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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尋了個借口,低聲道:“伯母,嫂子,我去一下洗手間。”
蘇韻指了指走廊的方向:“就在那邊,盡頭左轉就是。”
舒榆點點頭,將那個沉重的畫匣先放在桌子上,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走廊。
洗手間確實在書房相反的方向,但當她經過書房門口時,腳步還是不自覺地放慢了。
那道虛掩的門縫,像是一個無聲的誘惑。
就在她即將走過時,里面清晰地傳出了李振邦壓抑著怒氣、比之前更加嚴厲冰冷的聲音,如同裹著冰碴子,穿透門縫,砸在她的耳膜上:
“李璟川!你知不知道現在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上次那些報道的風波才剛壓下去!你倒好,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了一個女人,動用關系去查她那個上不得臺面的父親,還把事情做得那么絕!你讓你孫叔那邊怎么想?讓外面的人怎么看?你這是授人以柄!是把自己的軟肋明晃晃地攤開給人看!”
舒榆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了。
門縫里,李璟川的聲音傳來,冷靜得近乎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孫叔?父親,您心里清楚,以他為首的那一派,看我們李家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這次不過是把他們在暗處伸得太長的手剁掉一截,提前幫您,也幫我們李家,清理掉一些遲早要爆的膿瘡,這難道不是一勞永逸?”
李振邦似乎被兒子這番毫不掩飾的直白和近乎囂張的反問噎住,呼吸都重了幾分,隨即是更加洶涌的怒意:“一勞永逸?樹大招風!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還要我教你嗎?這么多年,多少人盯著我們,多少人想把我們從這個位置上拉下來,你難道不清楚?你哥哥志不在此,你爺爺也早已退居幕后頤養天年,現在整個李家,站在臺前扛著這面旗的,就你和我!”
他的聲音帶著痛心疾首的意味,“璟川,你是幾個小輩里最像我,也是我最寄予厚望的一個!你從小就知道權衡利弊,懂得隱忍蟄伏,怎么如今就……你就為了一個女人,一個才認識不過數月的女人,就把自己,把整個李家置于如此危險的境地?你難道不知道你做的這些,會引來多少明槍暗箭,會讓我們之前多少年的經營和努力付諸東流嗎?”
李璟川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絕:“我知道,后果,利弊,我比誰都清楚,但是父親,如果坐在這個冷冰冰的位置上,手握所謂的權柄,卻要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被污蔑、被欺凌,連保護她都瞻前顧后、畏首畏尾,那這權勢,我要它何用?我寧可不要!”
“你放肆!” 李振邦顯然被兒子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徹底激怒了,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拔高,帶著一絲顫抖,緊接著,門縫里傳來一聲清脆而響亮的“啪”!顯然是氣急之下動了手。
舒榆在門外猛地捂住了嘴,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李振邦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痛心和暴怒,幾乎是低吼出來:“李家幾代人的心血!多少人的期望!才把你推到這個位置!你以為你能有今天,全靠你自己嗎?是家族在你背后!你知不知道你下面還跟著多少人?他們的前程,他們的身家,都系在你身上!你就這么輕飄飄一句‘寧可不要’?就為了一個認識幾個月的女人,你要把所有人的努力都當成兒戲嗎?!”
門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能聽到李振邦粗重的喘息聲。
“認識幾個月的女人?”
幾個月?他在心中無聲地反問,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穿透了時間和空間,落回了一年多前,劍橋那個霧氣初散的清晨。
那時他還未上位市長一職,肩上的擔子卻已不輕,跟隨著老領導一起去劍橋參加一場城市治理研討會,結束后難得從密集的公務行程中擠出半天閑暇,獨自一人漫步在古老的學院街巷。
空氣清冷濕潤,帶著康河的水汽和青苔的味道。
路過一家不大的畫廊,臨街的櫥窗里正在展出一組以“流動”為主題的水彩畫。
他的目光,就這樣被其中一幅名為《康河晨曦》的畫作牢牢抓住。
畫面上,晨光熹微,穿透薄霧,溫柔地灑在波光粼粼的河面與古老的橋身上,光影捕捉得極其精妙,色彩通透靈動,仿佛能讓人感受到那一刻空氣的流動和光線的溫度。
整幅畫充滿了一種不受束縛的、自由的呼吸感,與他那時被各種規劃、報告、會議填滿的、近乎窒息的生活形成了鮮明對比。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畫作旁,正用流利英語向幾位參觀者娓娓講解的創作者。
那是一個東方面孔的女子,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身姿纖細,黑發松松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
她說話時眼神專注而明亮,偶爾露出淺笑,嘴角彎起的弧度帶著一種純粹的、沉浸在自己熱愛世界里的溫柔與光芒。
那一刻,周遭喧囂仿佛瞬間褪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幅畫,和那個作畫的人。
李璟川沒有上前打擾,只是像一個最普通的駐足者,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隔著稀疏的人流,看了她很久。
看著她耐心解答,看著她與同伴在畫展間隙低聲交談時放松的笑顏,看著她收拾畫具時微微彎下的纖細背影。直到畫展臨近結束,人群散去,她開始整理物品,他依舊沒有上前,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幅《康河晨曦》和她的側影,然后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劍橋暮色漸濃的街頭,如同一個偶然闖入又悄然離去的陌生人。
第二天,他登上了回國的航班。舷窗外是翻滾的云海,他閉上眼,腦海中卻不期然地再次浮現出那幅畫的光影,和那個女人在晨光中帶著笑意的清澈眼眸。
那驚鴻一瞥,像一顆被無意間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細微卻持久,在他往后許多個疲憊或緊繃的瞬間,悄然浮現,帶來一絲莫名的慰藉和遙遠的念想。
就這么一眼,竟讓他記了一年。
直到后來,在周慕遠的畫展上,他再次見到了她。
她站在人群之外,神情清冷,與記憶中劍橋那個晨光下的溫柔身影重疊,卻又有些不同。
那一刻,李璟川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
哪有什么突如其來、毫無緣由的一見鐘情?不過是在心底醞釀已久的種子,終于遇到了破土而出的時機,是早已深植的情愫,在重逢的瞬間洶涌澎湃,讓他生出了無論如何都要將她牢牢留在身邊、納入羽翼的強烈渴望。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書房里壓抑的寂靜幾乎令人窒息。
李璟川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過刺痛的嘴角,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卻帶著一種仿佛淬煉過的、不容撼動的堅定,他迎上父親盛怒的目光:
“父親,您說她只是我認識幾個月的女人,但對我來說,與她共度余生的決心,早已確認。有人把主意打到她頭上,想用她來拿捏我,玷污她,那我就要讓他們知道,動我李璟川認定的人,需要付出什么樣的代價!這次是警告,下次,我不會再留任何余地。如果連自己想保護的人都護不住,那這樣的權勢,不要也罷!”
“你……你簡直混賬!” 李振邦氣得聲音發抖,似乎還想再說什么,但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
舒榆再也聽不下去了,她感覺自己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
那清晰的巴掌聲,李父痛心疾首的斥責,還有李璟川那些為了她不惜與家族、與前途對抗的決絕話語,像一塊塊巨石壓在她心頭,讓她既心疼李璟川挨打,又為自己成為他們父子沖突的導火索而感到無比沉重和愧疚。
她踉蹌著,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向了洗手間的方向,將門緊緊關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淚水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
第45章 他的淚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叫我如何……
舒榆在洗手間里用冷水反復拍打臉頰, 試圖壓下眼眶的紅腫和翻涌的情緒,但收效甚微。當她抱著畫匣,腳步虛浮地重新走回客廳時, 蘇韻和明苒立刻注意到了她泛紅的眼圈和強裝鎮定下的脆弱。
蘇韻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心疼,剛想開口說些什么安慰的話, 書房的門“咔噠”一聲被猛地拉開。
李璟川從里面走了出來, 他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甚至比平時更加冷峻,但那緊抿的唇線和下頜繃緊的線條,都透露出他正處于極力克制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