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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璟川愣住了。
已經有很多年了沒有人敢對他做如此看似大不敬的舉動。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擦,卻在看到舒榆那毫無陰霾、燦爛如同春日暖陽的笑容時,動作停住了。
她那雙眼睛彎成了月牙,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一絲無奈,更多的是縱容和寵溺,浮上他的眼底。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就著臉上那點泥印,伸手沾了點旁邊的泥漿,動作迅捷又輕柔地,點在了舒榆的鼻尖上。
“呀!”舒榆輕呼一聲,摸到自己鼻尖的泥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他。
兩人對視片刻,看著彼此臉上滑稽的泥印,突然同時笑了起來。
笑聲在充滿陶土氣息的工作室里回蕩,輕松而愉悅。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小塵埃,也照亮了兩人眼中只有彼此的、溫柔的光。
那一刻,什么市長身份,什么年齡差距,什么過往的不愉快,仿佛都被這溫馨歡快的氣氛沖刷淡去。
他們就像世間最普通的一對情侶,沉浸在屬于他們的、簡單卻充滿樂趣的時光里。
這一天,李璟川跟著舒榆,還去吃了她學生時代最愛的街邊小吃,逛了充斥著各種新奇玩意的創意市集,在公園的長椅上分享同一支冰淇淋。
他耐心地聽著她講每一幅畫背后的故事,講她旅行時的趣聞,雖然他依舊話不多,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始終專注地落在她身上,給予她最認真的回應。
夕陽西下,兩人提著燒制好、等待晾干的、造型樸拙卻獨一無二的陶碗和杯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影子被落日余暉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李璟川握著舒榆的手,掌心溫暖而干燥。他側頭看她,夕陽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輕松的笑意。
“今天開心嗎?”他輕聲問。
舒榆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星星:“開心!”
她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沒想到李市長也有這么接地氣的一面。”
李璟川唇角揚起一抹真實的弧度,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開心。”
他從未想過,放下工作,卸下身份,度過這樣無所事事卻又充實無比的一天,竟能帶來如此純粹的滿足和快樂。
而這一切,都是身邊這個叫舒榆的女孩帶給他的。
他想,他真的越來越愛她了。
——
那天共同制作的陶碗陶杯,被細心燒制好后,占據了廚房櫥柜的一角,帶著笨拙的痕跡,卻為這個一度冷清的空間注入了鮮活的暖意。
李璟川似乎真的在努力踐行他的改變,加班不再成為常態,甚至會推掉一些不必要的應酬,只為回家陪舒榆吃一頓簡單的晚餐。
他會認真聽她講述創作靈感,雖然對藝術領域的見解依舊有限,但那份專注傾聽的態度,足以讓舒榆感到被重視。
他們仿佛找到了一種新的、更為舒適的相處節奏,那些曾經的裂痕,在日復一日的陪伴與理解中,似乎正被慢慢撫平。
周日午后,舒榆剛結束一幅畫的初稿,正在陽臺照料幾盆新綠的植物,李璟川早上臨時被叫去處理一份文件,至今還沒有回來。
就在舒榆想問問他今天回不回來吃午飯的時候,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來自老家的陌生號碼,區號是她熟悉的g鎮。一種莫名的預感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接起電話,對方自稱是g鎮鎮政府舊城改造辦公室的工作人員,語氣公式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告知意味。
電話的內容,字字句句,如同一個個冰冷的秤砣,砸在舒榆的心上—。
g鎮老城區,包括她爺爺留下的那棟帶著小院的舊屋,已被正式列入此輪舊城改造計劃,即將啟動征收拆遷程序。通知函和相關補償方案說明會隨后寄達。
電話掛斷后,舒榆還維持著接聽的姿勢,僵立在原地。
手機從她驟然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窗外的陽光明媚依舊,她卻感覺周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爺爺的老房子……
那不僅僅是磚瓦木石構筑的物理空間,那是她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的精神樂園,是爺爺用粗糙卻溫暖的大手牽著她走過春夏秋冬的地方。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夏天會開出滿樹繁花,香氣馥郁,爺爺常在樹下搖著蒲扇給她講那些古老的故事;屋后有一小片爺爺開辟的菜畦,她曾笨拙地跟著澆水,弄得滿身泥巴;閣樓上堆放著爺爺的舊物,散發著陳年書籍和木頭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氣息;每一道門楣上的刻痕,都記錄著她成長的年輪。
那里封存著她與世間最親的人最后的、也是最完整的記憶,是她無論走多遠,精神上都能回去的根,是她在浮世喧囂中能夠汲取寧靜與力量的源泉。
現在,有人告訴她,這根,要被拔掉了。
恐慌、難以置信、還有一種被強行剝離歸屬感的尖銳痛楚,瞬間淹沒了她。
舒榆臉色煞白,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胸腔里堵得厲害,仿佛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幾乎是踉蹌著扶住了旁邊的墻壁,才勉強站穩。
不行!絕對不能拆!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在她腦海中瘋長,瞬間燎原。
她無法想象那棟承載了她全部童年溫暖和爺爺音容笑貌的老屋,會變成一堆瓦礫,最終被現代化的高樓大廈所取代。
那不僅僅是失去一所房子,那是她精神世界的坍塌。
傍晚,李璟川準時回到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