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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儒有苦說不出,只能默默承受這份無妄之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只有李璟川翻閱文件時紙張摩擦發出的單調沙沙聲。
午后的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他挺拔卻顯得格外孤寂的身影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埋首于文件堆中,偶爾抬起頭,目光也會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眼神空洞,焦點不知落在遠處的哪一片虛空。
那種神情,莊儒在某些寫實向情感劇里失戀的男主角臉上看到過,是一種混雜著困惑、疲憊、不愿承認的失落,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痛苦的復雜情緒。
莊儒輕手輕腳地收拾著已經批閱好的文件,正準備離開,將這令人窒息的空間留給李璟川獨自消化時,身后卻突然傳來了聲音,打破了一室的沉悶。
“莊儒。”
莊儒立刻轉身,如同接受指令的士兵:“市長,您還有什么吩咐?”
李璟川并沒有看他,視線落在窗外。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反復地摩挲著那支價值不菲的鋼筆冰涼的金屬筆身。
難熬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了幾秒,他似乎在下某個重要的決心,在斟酌著極其陌生的措辭。
最終,一個讓莊儒幾乎以為自己連續加班出現了幻聽的問題,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甚至帶著點生硬別扭的語氣,被拋了出來。
“你…有女朋友嗎?”
莊儒徹底愣住了,臉上寫滿了措手不及的錯愕。
他跟在李璟川身邊多年,這位領導思維縝密,作風嚴謹,公私分明得像有一條無形的界線,從未過問過下屬如此私人的情感問題。
他遲疑了一下,才帶著點難以置信的口吻,小心翼翼地回答:“市長,我都談三年了,還是因為前幾年您總帶著我們沒日沒夜地攻堅那個跨江大橋項目,才認識的,您忘了嗎?”
他特意放慢了語速,試圖喚醒領導的記憶。
莊儒記得那會還和李璟川提了一嘴,說結婚請他坐主桌,李璟川還答應給他包一個大紅包,這些他都忘了嗎?
李璟川聞言,終于轉過了頭,眉宇間帶著一絲真實的茫然,像是在記憶的倉庫里費力地、生疏地翻找著這段往事。
莊儒看著領導這反應,心里又是無奈又是想笑,只好進一步詳細解釋,試圖將場景描繪得更具體:“就前年,您為了確保跨江大橋項目萬無一失,帶著我們整個核心團隊,幾乎是住在辦公樓里連軸轉,那會兒市委宣傳部的小林,負責項目宣傳,經常需要和我們辦公室對接媒體通稿、協調采訪時間,一來二去的,接觸就多了我們就在一起了。”
他說著,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絲回想起往事的溫馨笑意,但隨即又意識到此刻場合和氣氛的嚴肅性,迅速收斂了表情,恢復了恭謹的模樣。
李璟川聽著,模糊地記起似乎是有這么一個人,印象里是個挺文靜認真的女孩。
他看著莊儒,此刻卻莫名覺得對方這番詳細的解釋,像是一種隱晦的、帶著善意的暗示,暗示他現在這種瘋狂加班、逃避回家的狀態,和當年那個心無旁騖、只為工作的自己如出一轍。
他心里那片復雜的、糾纏著上位者的自尊、對自身行為合理性的困惑、以及一絲他不愿承認的悔意的情緒,更加翻騰起來,讓他心煩意亂,無暇去深思下屬這番憶苦思甜背后的良苦用心。
莊儒看著市長那副明顯心神不屬、眉頭微鎖的樣子,心里急得直跺腳。
他暗自思忖,自己剛才的暗示是不是太含蓄、太迂回了?
市長難道沒意識到,他現在這種用工作麻痹自己的行為,和當年那個心無掛礙、純粹為事業拼搏的狀態,性質完全不同嗎?
他現在更像是在懲罰自己。
莊儒正絞盡腦汁,想著該如何再委婉地點撥一下,比如看似不經意地提一句“舒小姐的畫展好像快要舉辦了”或者“最近天氣轉涼,不知道舒小姐住酒店是否習慣”之類的話,來試探一下口風時,李璟川卻再次開口了。
李璟川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甚至還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與他身份極不相符的別扭和艱難,目光也重新落回了文件上,仿佛只是在討論一個無關緊要的議題:“那你和你女朋友,平時如果鬧了矛盾,通常是怎么解決的?”
他甚至在“鬧矛盾”這個詞上微妙地停頓了一下,選擇了一個在他看來程度最輕的表達。
莊儒雖然知道前幾天舒榆搬出去住了,但具體原因并不知道,他當時也想是不是兩個人拌嘴來著,畢竟他這個領導像冰山一樣,看起來不會說什么哄女孩子的話。
但今天被本人親自印證了 ,他還是很驚訝,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呃,市長,您和舒小姐是吵架了嗎?”
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和越界,連忙補救道,“抱歉,市長,我多嘴了。”
李璟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迅速移開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用故作平靜和疏離的語氣掩飾著那一瞬間的狼狽與尷尬:“沒有,是我一個朋友最近,遇到了點感情上的小問題,隨口一問。”
那個朋友的借口,用得干巴巴的,毫無說服力。
莊儒看著自家領導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明顯樣子,強忍住在嘴角急劇泛濫開來的笑意。
這位在政壇上運籌帷幄、沉穩如山的市長,在感情世界里碰壁了,而且看起來,摔得結結實實,還不輕。
他輕輕咳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專業且充滿關切,仿佛真的在為一個素未謀面的朋友答疑解惑,充當情感顧問:“原來是這樣,那您這位朋友,具體是因為什么和他女朋友產生分歧的呢?感情上的問題,往往就像治病,總要找到具體的病因,弄清楚癥結所在,才能對癥下藥,想辦法去解決調和吧,是觀念不合?還是產生了什么誤會?”
他引導著,希望能讓李璟川說出更多實情。
李璟川沉默了。
他向后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這個本該是放松的姿態,卻因為其挺直的脊背和交疊在身前、指節因用力而有些發白的雙手,顯得更加緊繃。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一片令人難熬的、幾乎能聽到心跳聲的寂靜,只有中央空調持續運作發出的微弱嗡鳴,像背景音一樣存在著。
他該如何說?難道要告訴莊儒,他那個朋友因為身處高位,習慣性地、也是出于某種他認為的責任與謹慎,動用了些手段,詳細調查了女方的背景和過往,結果被女方發現,被視為對信任的徹底背叛和對個人隱私的嚴重侵犯,然后女方憤然離去?
而那個朋友卻固執地認為,這只是常規的、必要的了解程序,甚至包含了為對方安全考慮的成份,并未覺得自己在原則上有什么大錯,以至于矛盾激化,無法收場?
這番話,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這不僅關乎他個人高高在上的自尊心,更關乎他一直以來賴以生存和行事的基本準則。
在他所處的世界、所在的位置,掌控信息、預判風險、消除不確定性,是再基本不過的操作,他從未認為這本身有什么問題。
他甚至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和不被理解,他的初衷,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是為她考慮嗎?為何她就不能體諒他的立場和處境?
他看著莊儒那雙充滿耐心、等待答案的眼睛,那里面只有純粹的關切,沒有評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