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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竺睜開眼眨巴了兩下,她也吃驚地吸了一口氣——
后照鏡里又劃過了一道亮光。
白色的,搖動的,黯淡的,擴散的,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平線那里散射過來的光——手電筒的光。
他們對視一眼,默契地在黑暗中撈起衣服開始穿。過了一會兒,那道光越來越近,人聲也隱約傳來,不是很清晰,不過,模模糊糊地,還是能聽出點味道。“da——vid——david——”
david?是來找他們的?
李竺不禁脫口而出,“你們是約在瓦迪哈勒法接頭嗎?”
“……是。”
“所以,看我們沒到,他們就發動群眾過來找?”李竺有點不可思議,“——我靠,不愧是中國人的地盤啊,但——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在異國他鄉混久了,幾乎都忘記祖國的力量有多溫暖,李竺幾乎熱淚盈眶,她爬到前座,想要開啟車燈,告知對面自己的方位,但卻被傅展一把按住。
“等等。”他說,沒有解釋理由,只是沉著聲音,固執地重復道,“——先等等,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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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羅馬行動總部
“預付款收到了很好的效果。當地部落已經全體轟動,消息正在傳開——500萬美金,足夠他們在迪拜買上一棟豪宅了。”
“當地,很多酋長的熱情都超出了我們的想象。現在,就有許多部落已經出去搜索了,不論是瓦迪哈勒法,還是喀士穆,只要這兩個中國人現身,就決計逃不過他們的耳目。”
“這應該是蘇丹北部省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賞金令,如果他們是往蘇丹出發的話,一定跑不了。”
“利比亞也有相關的布置,但我們把寶壓在了蘇丹,k,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我們已經花了一億美元,如果行動失敗,u盤最終還是沒能收回……”
“……我知道了,這次行動,只許成功,不許失敗。”k的聲音浸透了苦澀,往下滴著汁水,他掃了北部省那平整的國境線一眼,像是想從地圖上找到傅李兩人的藏身處。
似乎是要說服自己,他喃喃自語,“——我們會成功的。”
第58章 撒哈拉沙漠(2)
蘇丹北部省 撒哈拉沙漠
科技要普及到蘇丹總是有些困難的, 很多人不愿意相信, 更多人漠不關心,不過, 在現在的蘇丹, 干凈的飲用水依然是一種奢侈的享受。這國家大概還停留在歐洲中世紀的水平,人們有時候喝發酵飲料只是因為那更不容易生病——偏偏蘇丹還不允許飲酒,于是每年因腸道感染去世的人不在少數,這國家還和明代的中國一樣, 生活在對瘟疫的恐懼中, 大多數南部部落的住民和200年前的祖先比, 生活質量上最大的改進, 恐怕是不會再被捕為奴隸——但被殺的危險則依然一直沒有離去。
電視對他們來說是奢侈的, 因為當地穩定的電源很難得,自然也談不上電視網絡,火車存在于書本里, 首都喀士穆是蘇丹最繁華的城市,居住了這國家六分之一的人口, 其發展程度大概與中國偏遠地區縣級市相當,甚至還要再差一點,想把其余地區的老百姓的鼻子在現代生活里浸一浸,似乎都很困難——不過,即使是這樣,還是有些科技產品星火燎原,迅速地流傳了開來。
手機是最受歡迎的, 不過只有喀士穆周邊的住戶能享用,在北部省,最流行的是無線電臺和對講機,除此以外,電筒和干電池也非常暢銷,撒哈拉沙漠太過貧瘠,這是問題所在,這里連木材都很難得,人們是絕對舍不得把綠洲的防護林砍伐來照明的。
汽油倒很便宜,車和駱駝都有,地頭也是熟的,瓦迪哈勒法附近的戈壁他們跑了個遍——這里是走私的重要渠道,從阿布辛貝到瓦迪哈勒法,合法的貨物從尼羅河過,非法的就在這里接頭。下午他們就發覺了陌生人的蹤跡,也引起重視:那時候他們還以為是一伙不懂事的走私販子,竟敢不交過路費就從這里經過,一整天他們都在等著這伙人來綠洲補充水袋,但等來的卻是更激動人心的消息——而且還伴隨著現金,綠油油的美元,讓人心動的美元。第一筆就給了5000,如果抓到人的話,那就是500萬。
500萬,足夠發動很多場戰爭了,長老隨便分了100美元出去,已經讓村落里的小伙子們激動不已,他們大多都會講很簡單的英語,蘇丹的官方語言是阿拉伯語,不過當地人至少都會說點英語單詞。‘david’和‘vivian’這兩個英語單詞迅速傳誦開來,他們四散而出,就像是最仔細的狼狗,嗅聞著新鮮的車痕,一路往沙漠深處追蹤過去:這片沙漠還算安全,沒有流沙坑,如果不趕得快些,他們可能會繼續往前走,跑到扎格哈瓦人的地盤上去。
“david。”他們親切地喊著,還派出會說中文的小年輕,指望他們能把那對倒霉的目標騙一下。對講機有了動靜:“這兒的植被被動了——十年前被廢棄的那個小綠洲,他們把剩下的枯枝都撿走了。”
這就說明宿營地一定就在附近,人們興奮了起來,在星空下踢著駱駝,催著油門,往綠洲匯聚過去,很快就聚攏成一個車隊,騎駱駝的窮人被無情地拋下,數著鈔票怏怏地返回,有些人還不死心,在附近繼續游蕩,指望著能撿個漏。不過,誰都知道希望很小,這里的阿拉伯人都很窮,以游牧為生——受綠洲的限制,他們永遠不可能擴大牧群,在蘇丹,自然資源是需要去爭搶的,每個阿拉伯人都是駱駝背上長大的好手,對這片沙漠了然于胸,他們絕不可能把到手的賞金就這么放過。
車隊很快就找到了他們的宿營地,這里有火堆燃起的痕跡,從灰堆的溫度來看,他們剛走沒有多久,人們激動地向前方開過去,四散著,車燈照亮了空曠的灰野。不是所有沙漠都是黃沙漫天,這里的沙漠是灰黃色的,在夜色里特別深濃。
“他們一定是開走了。”有人說,這是廢話。“車燈呢,能看到他們的車燈嗎?”
但車燈一直都沒有看到,車轍也不是每時每刻都有,前方一定有一輛車,這是可以肯定的,但這狡猾的野獸一直就潛藏在黑夜里,風把引擎聲吹得四處亂飄。他把什么燈都關了,長老疑心它就離他們不遠,但卻始終沒有暴露在視野中,就像是行走在陰影里的一只狐貍,這種動物有點邪性,會釋放幻覺,甚至疑神疑鬼,疑心自己一直在追著自己的影子跑。
有人往遠處放了幾梭子,但很快被喝止——在北部省,家家有槍,但子彈也是很值錢的,萬不能如此浪費。沒有一個部族有這樣的底氣,會住在北部省的人有誰活得寬裕?
事實上,就連便宜的汽油也不能輕易浪費,他們把影子里的狐貍往沙漠深處越攆越遠,遠到天色漸漸放亮,這才隱隱看到了牧馬人的尾巴——一整個晚上,它真的沒走遠,現在也就是把他們拉下不到一公里,在曠野上看來,這真的不是一段很遠的距離。
人群頓時振奮起來,有人試圖架上ak再來幾梭子,但被喝止了,這么遠根本怎么都射不中的。長老已經熬了一夜,此時揉著眼睛發號施令,指揮他們他們分散開來,組成包圍圈,由車速最快的兩輛車踩了地板油,直線距離追上去:乘客雖然被顛得七葷八素,但都很虔誠地握著槍桿子,默念著經文,想著長老許諾的賞金到手了該怎么花。
牧馬人當然也發覺了他們的動向,他們也開始加速,而且——很不幸的是,他們的車比部落當然要好,更新,檢修得更頻繁,而且配置也更高。部落這些車很多進口來就快報廢,經過一夜的點撥,發動機氣喘如牛,肉得壓根就沒法和牧馬人比加速。
速度超不過,他們被甩下了,但依然不死心地綴在后頭:牧馬人不可能一直開下去,它會迷路的。
這里已經遠到無線電臺都沒法用了,這些游牧人也在冒險,大體來說,北部省還算和平,這主要是因為它實在窮得沒人對它感興趣。北部省的一塊地,迄今都無人認領,不論是蘇丹還是埃及都對這些不毛之地嗤之以鼻。但他們現在已經快接近扎格哈瓦人的地盤了——這個地區有另一個大名鼎鼎的名字。
達爾富爾。
這場靜謐的追逃持續了一個早上,部落時而失去牧馬人的蹤跡,但仗著對地形的熟悉,總能墜到他們的尾巴。他們一直往前追,到最后終于不敢再往前走了:距離老家太遠,在這里發生沖突,他們只有被扎格哈瓦人砍頭的份。曾有那么幾年,達爾富爾地區各部落互相通婚,并不分阿拉伯人與原住民,但這樣的好日子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里已經多少有些綠色的影子了——達爾富爾地區戰亂頻仍,就是因為這里多少還有些可以一搶的東西,至少,它有水源地。車隊在戈壁上徘徊良久,才不舍地離去,他們沒有走遠,而是派人回去報信,同時在遠處盤旋著,等待著渺茫的機會——達爾富爾地區很可能也收到了這份賞金令,也許,過不了多久,牧馬人又會被追得返身逃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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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人追了一晚上還沒摸到狐貍的屁股,當然會感到沮喪,但狐貍心里就又是另一種滋味了。當他們確認對方似乎的確已經放棄,不再追來的時候,李竺先松了一口氣:摸黑開車,真是賊他媽刺激,但他們接連開了近十個小時的車,任何人都無法一直堅持,她和傅展已經換了兩次班了。最明智的點還有,乘著天還沒亮,他們停了一會,把油箱給加滿了。否則,車肯定早沒油了,那幫蘇丹人抓住他們以后會干嘛,猜也猜得出來。
“我們現在在哪兒?他們為什么不追了?”她把腳從油門上移開——幾乎都已經僵住了。
“可能是沒有油了吧,他們也沒想到會追逃這么久。”傅展冷靜地說,他看了一眼油箱,語氣平穩,但李竺聽得出里頭的憂慮。“我們也沒有油了。”
如果以瓦迪哈勒法為目標的話,他們是帶了近十倍的油,但架不住一晚上的追逐,現在大概只夠跑20公里了。李竺看了一眼頭頂的太陽,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絲絕望:傅展通常總能想出破局的辦法,以前他們被困在城市里,更多的是要克制自己正常生活的欲望,物資充裕,但你不能走進攝像頭的范圍里。——可這一次,物資一點也不充裕,他們是真的快沒辦法了。
“這里的人也會喊david嗎?”
“不知道——但我們也不能在車里不走。”這是很顯然的,有了綠色,可能人煙就在不遠處了。他們往前走希望會大一些,留在這里的話,天知道追兵停下來是否只為了把余下的汽油加到一部車里,稍后又會追來。傅展指出,“大部分補給都得拋棄。我們最好把帶不走的槍埋起來。”
他們現在的武器只剩兩把匕首,兩把手槍,自動步槍是亞當的饋贈。但他們還得帶水,兩把步槍是無論如何也帶不走的——要在沙漠里跋涉的話,比起槍更應該帶水和食物,當然,還有御寒的衣服。太陽很快就要下山了,沒有車子擋風,今晚該怎么過還是未知數,這么大的溫差,要是生病那就真完了。
“到晚上應該就知道我們在哪了。”他們被追趕得不辨方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在哪,所以地圖也得帶上,還有手機。最后整理出的行囊有六七十斤,水占了一大部分。李竺和傅展分著背起來,她差點栽個跟頭——昨晚吃得太少了,這段時間他們都有輕度的營養不良,這是很重的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