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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選擇, 放手讓他去死,有百利而無一害,讓他活下來,唯一的好處就只是滿足自己的——李竺甚至無法用良心來稱呼自己的人性,她實在已經殺過太多人了。
但在這一刻,沒有時間掙扎搖擺,你只有一秒鐘時間下決定, 李竺和傅展對視了一眼,腦海中幾乎是一片空白,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沖回去,匕首操在懷里刺破綁手的膠帶,然后是腿上的膠帶。
“跑,跑!”做完這一切,顧不得他是否跟上——亞當的嘴上甚至還蒙著一層膠布,她就掉頭往外沖,邊跑邊喊。這時才留意到傅展已經走到了門口——他沒等她,但此時卻把著門不許網吧用戶先走,而是沖她招手。
李竺低下頭疾跑過去,亞當跟在他們身后,速度一點不慢,那些上網的人有的身形笨重,還有些反應遲鈍——全是典型的宅男,全被傅展推了回去,他們三個體力都不錯,像風一樣從狹窄的甬道里低頭跑過,傅展上樓梯的時候是飛身上去的,李竺也差不多。她心里什么雜念都沒了,只剩下往前跑這一個念頭,甚至連累都不記得了。
環境從昏暗變得光亮,他們躥上街道,李竺乍然間迷失了方向,傅展一把拉住她,“這里跑。”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下的判斷,李竺根本想不了,她的心跳極快,嘴里有點淡淡的血腥味,但全顧不得計較,就連路邊圍觀的人群也不再讓她忌憚,跟著傅展一起沖撞進去,“move!”
人群發出哄笑聲,少數幾個成年男子不懷好意地推擠過來,李竺甚至連這一瞬間的表情都看得很清楚——
下一秒,地動了起來,一股沛然大力從身后傳來,人群散發出詫異的呼聲,被推擠得倒飛出去,李竺當然也未能幸免,但她運氣不錯,早已有所準備,弓著背承受過這波沖擊,在人群里找好了落腳點,才剛一站穩,就追著傅展的腳步,繼續往前飛奔——沒有人說轟炸只會有一次的!
他們飛快地跑過半個死人城,才終于因為體力耗盡而停下,李竺喘得停不下來,喉嚨干渴得不行,撐著腿回望了一眼:一共落下了三枚炸彈,是炸彈嗎?反正是爆炸了三次,不過,距離上一次已經有五分多鐘,他們應該初步是安全了。
整個死人城都因為剛才的聲響轟動起來,開羅居民大體來說,過得還算是安全的生活——革命固然是危險的,但首都的恐怖襲擊事件并不太多,所以他們還很有湊熱鬧的膽量,甚至根本不知道這是轟炸,可能還以為是單純的塌方事故,人流全往聲響處擁擠過去,這一片反而變得空空蕩蕩。李竺喘了一會,想要和傅展說話,但卻還是沒喘夠,彎下腰把氣快平勻了,有人遞給她一瓶水,她想也不想,打開來灌了一口,才發現這瓶水是亞當遞來的。
他居然沒跟丟,雖然比他們都更狼狽點,嘴上、雙手和雙腿都有大塊紅痕,以及沒撕完的膠帶,現在也是一臉喘息不定的樣子,喘著看看身后,又看看他們,好像還沒能組織起腦力進行有效的思考。
居然沒趁機逃跑……是剛才嚇破膽了,只顧本能跟隨嗎?還是他有別的考量?
她禁不住瞟了傅展一眼,剛才是顧不上看,但這會兒是有點不敢看了——亞當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用了,如果他死在里面,他們逃了,不論是對盜火者還是美國人來說,事情都已結束,盜火者失敗了,他們三人都死了,至少在短暫的時間內他們也許會這么想,而這就是他們的寶貴機會——
傅展沒什么表情,有那么一小會兒,三個人都沒說話,只是這樣互相看著,都有些驚魂未定——他們剛和死神擦肩而過,沒準少一秒就死在遞地道里了,在這樣的事以后,你對很多事都會看淡得多。但卻不能肯定別人是否也是如此,畢竟,他們之間絕對是爾虞我詐的關系,就在剛才,主動權還通過槍械和搏斗發生了好幾個來回的轉移。
僵持了一會兒,李竺把水遞給傅展,后者猶豫了一下,還是無言接過,氣氛似乎因此稍微自然了點。李竺問,“從哪里弄來的水?”
亞當比了比一邊的房屋,一個小女孩從門縫里充滿疑慮地打量他們,手里還拿著一張一美金的紙幣。在開羅,美金可以直接花,甚至比埃鎊更受歡迎。
“會說阿拉伯語嗎?”他問,“接下來打算去哪,中國大使館?”
果然是猜出來了……這也不奇怪,就算開始沒想通,現在當然也猜出來了。李竺和傅展交換一個眼色,決定還是別把擔子推給傅展了,人是她救的,善后當然也得她來。
“也許吧,你呢?”她說,還有點喘不勻氣。
“你們剛救了我的命,所以我會這么說——如果你們想去中國大使館的話,那么,我建議你們不如先和我走。”亞當說,他看不出什么表情,也許李竺決定救人的瞬間也是如此冷漠,有種信不信由你的感覺。
李竺不禁和傅展交換了一個眼神:他當然可能是為了他們手里的u盤,服務器都被炸沒了,盜火者手里又沒資料了,所以還得繼續追著他們。這也可能是亞當的詭計。
但,她也有種感覺,亞當并沒有騙他們,就像是她在救他時一樣,這同樣是一種不理性的,單純又強烈的感覺。
從傅展的眼睛里能看出來,他似乎也有一樣的想法。李竺猶豫了一下,站直身子,有些遲疑地問,“那……你打算去哪里?”
經過短暫的交談,三條人影似乎達成了一致,他們或是拉上兜帽,或是壓低鴨舌帽,背著厚厚的背包,迅速地消失在了死人城凌亂的街道里……
第54章 開羅(5)
埃及 開羅
開羅市區驚現單兵導彈, 落入貧民區, 官方:正在統計傷亡人數,調查事件起因。
傷亡人數暫時無法統計, 可確定無游客受傷, 官方:應是意外事故。
總統發言人譴責mbe,相信這是一起有組織的恐怖活動,懷疑是針對下個月總統發言的空襲演練。
埃及收緊安檢政策,街頭警察巡邏, 多個國家上調對埃及旅游的安全警報……
在一個大國首都, 爆炸了三枚導彈, 這在埃及居然并未立刻掀起軒然大波——初聽之下似乎有些魔幻, 但想想這國家在一年內因恐怖襲擊失事的幾架飛機, 就在埃及博物館邊上,被燒毀后六年都未重建的政府大樓,人們就能明白這兩枚導彈對開羅人民來說實在不算什么了。這一點都不魔幻, 只是讓人悲哀的現實。
在任何一個社會,貧民窟素來都是法外之地, 死人城住的不都是死人?連巴黎飛往開羅的飛機墜毀都無法引起社會大規模關注,在這個所有人都忙著操心自己事兒的國家,死人城事件最大的結果,不過是街上又多了些軍人警察,小老百姓被盤問騷擾,不得不破財消災的機會越來越多而已。甚至就連旅游業都沒受太大影響——在這種時候,會來的根本都不會介意, 介意的也早就不會來了。
已經有好幾年,金字塔邊的游客都疏疏落落,想要和斯芬克斯合影也無需排隊,本地人甚至比外國人更多。有人說這國家正在被緩慢地吞噬,但大部分人不懂也不怎么去想。這個國家27%以上的人都是文盲,剩下27%的人文化水平只比文盲好一點,本地失業率大概一樣接近27%,這些人就連出國打工都是奢望,他們最關注的一點就是下一頓飯來自哪里。至于國家是否危在旦夕,登門檢查的警察是否比平時更多,吃不飽的情況下,誰在乎?
“吃不到足夠的蛋白質,人會變傻,從這個角度來說,第三世界國家的人的確比第一世界更低等,至少智力上是這樣的——大部分平民在發育期蛋白質攝入只能靠各種豆類,豆子是窮人的肉類嘛。但更窮的人連豆子都吃不起,就靠面餅——”
在開羅市中心一間悠閑雅靜的餐館里,亞當舉起灰色空心的薄面餅,對他們稍微示意,“這面餅便宜得幾乎白送,一美分能買一袋,全靠埃及政府補貼,人民有餅子吃就不會革命,你可以叫它埃及社會最后的安全線。死人城所有人吃的都是這種餅,抹點醬,再加一點蔬菜,肉要10美元一斤,他們怎么可能吃得起。”
所以,死人城的小孩就像是螞蟻,黑又干瘦,普遍矮小,一看就沒有力氣。但在開羅的上等餐廳里,對旅游者來說,這種餅不過是開胃的小菜,口味太單調,他們還并不怎么愛吃,通常中國人會加點一份白米飯做主食,至于主菜,當然必須有肉。
felfela的烤鵪鶉絕對是開羅一絕,一個人兩只都吃不夠,烤鵪鶉配米飯,這道菜必須現點現做,不應外賣,火候一過就沒那么脆嫩多汁了,今天這里照樣熙熙攘攘,擠滿了埃及本地的上層家庭和慕名而來的國外游客,在這種地方,什么人和什么人坐在一起都不稀奇,這畢竟是個毫無監控的旅游城市,對角落里的某些顧客來說,埃及著實是他們的樂土。
“這是開羅最有名的餐館之一,”亞當介紹說,“他們的果汁也很有名,更供應本地韻味十足的特色米布丁甜品。”李竺環顧四周,這環境大概和她們在新疆拍戲時在路邊隨便找的餐館相當,傅展笑了一下:“不要要求太高,這在開羅已算高級。”
“我已經很滿足了。”李竺說,她確實感到幸福,如果你之前連續一周都在海上漂泊,已經飲食無著一兩個月的話,就會覺得坐在餐館里吃一頓肉配白米飯,是件非常幸福的事,“阻礙我享受國際逃亡的一大原因一定是飲食問題。”
“這說明你們的后勤保障做得不是太好。”亞當看了傅展一眼,他也笑了,“也許,這也是為了追求演出效果。”
亞當能說一口地道的中文,據他自陳,他至少會說八門語言,按使用人口順序往下排。他很早就開始學中文,阿拉伯語也說得很溜,這對他們是極大的便利——只會說英語,在這個城市你能去的地方就很有限,就像是伊斯坦布爾,城市再混亂,有心人也能織出一張網。但如果你會說當地語言的話——
吃完飯,他們溜達回尼羅河邊上的高級公寓,這里位于吉薩區,和開羅區隔河相望,是整個開羅次好的居住地,建筑約等于國內的十八線小縣城,臟亂程度則大概和中國垃圾處理站相當,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因為死人城大體上超越了第一世界國家居民的理解范圍。中途經過了許多警察,不過,身為外國人,自然享有特權,警察們特別熱衷地和他們揮手招呼,轉頭厲聲呵斥當地人,李竺不禁有種感覺:開羅很適合藏身,如果不怎么去nars city的話,恐怕在這里住上一整年他們都不會惹什么麻煩。
但不惹麻煩只是最基本的訴求,他們還想回家,李竺對這要求一直保持沉默,不過是因為他們還處在博弈之中——從亞當提議外出吃飯開始,他們就一直在不動聲色地試探對方,他們有沒有膽量去felfela,有沒有膽量散步回家,有沒有膽量直接把他們和國內的聯系暴露給他看。這是她看得出的試探,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也許還存在更多交流,李竺知道她是博弈中信息最少,最弱勢的第三方,她既不知道亞當憑什么勸他們別去大使館,也不知道傅展為什么只憑他的幾句話就下了決定。
她隱隱有種感覺,這和u盤內容有關。
埃及的高級公寓房租當然不貴,設施水平也就和國內的老公房相當,但如此的基礎設施在當地已屬難得,八層高度更可傲視吉薩區大部分民居。回到家里,天氣已經冷了,亞當泡上一壺釅釅的紅茶,拉他們一起坐在陽臺上,瞭望燈火黯淡的市區,尼羅河倒還有些色彩,三四艘游輪拖著彩色的尾巴開過去,帶去一片波動的多彩的粼粼。
“五年前,現在的河面上應該擠滿了游輪,游客來這里吃晚飯,看蘇菲舞。但現在埃及已無法維系局面——如果連開羅的旅游業都在衰退,你就知道這世界絕對是出問題了。”他頓了一下,又說,“如果他們沒挖出我們的尸體的話,兩三天后,連這些游輪也許都開不出來了。”
這和李竺的觀點不太一樣,她還傾向于自己應該會更加安全:對美國佬來說,u盤肯定是連人一起被炸死了,挖掘也需要一定的時間,他們本可以利用這時間差及時進入大使館。不過,亞當說得也不無道理,u盤肯定是沒法回收的,而安全屋里又沒有死人——在她模糊的記憶里,他們所有人都逃出來了,畢竟當導彈落下時,最前頭的他們已經跑了很遠,即使跑在后頭的人有栽在事故里,那也應該是死在地面上,而非安全屋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