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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如果聽得懂這兩個乘客間的對話,所有的浪漫泡泡都會瞬間破滅,他們說話小聲的原因也僅僅是不想暴露國籍,在這艘船上度過的每一天都讓人擔憂日后的致癌風險——如果他們不用擔心近在咫尺的死神的話。
“裝的都是廢舊垃圾,死人衣、垃圾堆里撿回來的電視,廢舊電池,凡是需要回收的垃圾都會對環境造成長久污染,所以各地總是想方設法,把這些貨運到別處去,不過,那句話怎么說的?一個人的垃圾是另一個人的寶藏——這可能是新千年以來最賺錢的新興行業。垃圾倒賣,用極便宜的價格把垃圾批發過來,只要付運費就可以了,在第三世界國家,這些垃圾可都是好貨。死人衣、打口碟,還有你想不到的金屬提煉,一個集裝箱的垃圾過來先分裝,能用的電池挑出來,大概十幾年前地攤上的mp3很多是這樣組裝出來的,余下回收利用,能賣就賣,實在賣不出去的重新提煉出貴價稀有金屬。”
“怎么提煉?”
“通俗點說,拿大鍋煮。”
“……”
“別以為離你的生活很遠,河北甚至浙江一代,兩千年初做這種生意的地方很多,都是集團式的,全村一起,沿海最佳——浙江有幾個市癌癥發病率全國前幾,就是金屬拆解做多了。也就是這幾年才開始逐漸轉行——人力成本太高了,年輕人寧可去富士康,老板沒辦法,只好去國外開廠。”
傅展笑了一下,“所以你看,富士康這樣的血汗工廠是多么偉大。不過,這對土地來說已經晚了,重金屬污染幾百年也降解不了,現在那一帶的土地種出來的都是重金屬超標的糧食。”
的確,貧窮距離中國從不遙遠,對大部分人來說,這記憶依然觸手可及。七八年以前,多少人還熱衷于小店販賣的‘vintage孤品’,物資匱乏的時候,對來源人們根本就不會去想那么多。李竺已不會再說‘那么那一帶的人是否后悔’這種何不食肉糜的天真話語,在當時,這何嘗不是一種讓人羨慕的選擇,就是現在,恐怕在內陸也有不少村莊遺憾于自己占不到這樣的地利。這條垃圾鏈就像是社會的另一條血脈,流淌得很隱秘,但卻從未斷絕,形象些比喻,這是一條人體蜈蚣鏈,發達國家的排泄物,對窮國來說就已是珍貴的營養品。
“至少比海陸豐的村子好,”她喃喃說,“窮則思變,能讓人擺脫貧窮就都是好的。”
“所以你就知道這種船最后都停去哪里了,國家當然不喜歡,他們要考慮長遠發展,但上頭的居民哪管得了那么多,明天的晚飯在哪里才是要緊的事。”傅展說,“這種船在現在的地中海肯定是不愁靠岸的,非洲口岸現在有大把年輕人沒有飯吃,如果有這種地下工廠可以吃飽飯,為什么不去?癌癥那怎么也是幾十年后的事了。”
“但他們不在阿爾及爾靠岸。”
“阿爾及爾現在太亂了,失業率比茉莉花以前還高,恐怕就連這種船只都不敢做生意了。這艘船有很大概率連的黎波里都不停,直接去亞歷山大,這樣對我們來說能節省接近一周的時間。”傅展抽了一下嘴角,“所以,你也不得不佩服普羅米修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找到這艘船——這絕對是美國人沒考慮到的盲點。”
他們是混在補給艇上登船的,勇敢梅利號連那不勒斯的港口都沒停靠,當然也就不會在記錄中出現。在這種毫無手機信號的公海,傅展和李竺有很多機會可以仔細推敲盜火者的計劃,但最終仍找不到破綻:盜火者擺明車馬,就是對他們產生了懷疑,甚至寧可讓u盤完全作廢,也不愿在羅馬告訴他們密碼。言辭雖然隱晦,但態度卻很堅決,又在十分鐘內找到了這艘可以說是絕對安全的船只,擔保他們能離開熱區意大利,傅展沒有任何理由回絕,只能猶豫一番后勉強答應下來。
沒有美國人攪局,俄羅斯人恐怕也不知道他們來了意大利,在開羅,他們將完全落入盜火者的掌控,到目前為止,他們沒想出什么新計劃,盜火者的確比他們想得更難以應付得多。勇敢梅利號也讓人不得不佩服他們的能力。
前途未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又在這艘半黑不灰的船只上蝸居,在風浪里晃來晃去,迎面而來的水手似乎都在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你,這一路的氣氛相當低迷,致癌風險只是讓人沮喪的元素之一。李竺望著遠方那壯麗的夕陽,情不自禁地說道,“這也許是人性的陰暗面,這一路來看到的這些,除了同情以外,真不知道是慶幸還是恐懼——可能暴發戶都是這樣,看到窮親戚總像是對過去的提醒,又慶幸自己已經擺脫了那種生活,但又擔心天有不測風云,接下來的路,要是走不好,分分鐘隨時跌落回去。”
“這是好事。”傅展說,“居安思危,才能走得更遠。stay hungry——”
“stay foolish。”李竺幫他說完,她注視著洋面,船身些微顛簸,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金屬味兒讓她又有點想吐,夕陽也因此談不上什么詩情畫意,她也覺得有些好笑:從前也算是社會精英的時候,她從不關心這些問題,現在,她前途未卜,能否活到明天都是未知數,反而這時候才知道什么叫家國天下,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人在這樣生活,居然有人仍在那樣生活。饑餓又無知,無知得甚至不知道該為自己難過,比起喬布斯喜歡的箴言里那輕飄飄的形容詞,在剛果金淘洗泥沙的男童,在骯臟的手術床上張開雙腿切除陰蒂的小女孩,在印度尼西亞的血汗工廠里縫衣的女童工,在沿海地帶熬煮廢電池的村民——他們更適合這兩個單詞。而決定這一切的并非是個人努力,僅僅是因為簡簡單單的國籍區別。大國與小國,就是這么簡單。
而她能坐在這里,對他們施以同情,不過是因為她還算是有點運氣,生在某個國家,趕上了這正上升的國運,見證了它往大國的蛻變。
但這稱號,可以努力掙來,也就能轉瞬間被剝奪,沒什么是不變的保證,說到底,國也不過就是人與人的集合。
一陣風吹來,到底是冬天,李竺被吹得輕輕顫抖起來,像是忽然丟失了某種恒常的安全感,世界在她眼里變得更加險惡。她心慌意亂,隨便找了個話題,分散著心中各種沒來由的雜亂念頭。
“亞歷山大也未必比阿爾及爾好多少。”她說,“埃及不是也照樣亂——什么茉莉花革命,那些為阿拉伯之春唱贊歌的人真該都來看看,亂成什么樣子了。埃及博物館出事的時候我朋友就在里面,阿爾及爾能比那還亂?”
“可別小看了埃及,人家可是非洲第一大國。”傅展笑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非洲,它妥妥兒比下有余——你去過埃及嗎?”
李竺的確沒來過開羅,她搖搖頭,“那些老三篇都不說了,對亞歷山大,我只知道亞歷山大圖書館,還有被砸碎的燈塔。”
“那,入關的時候你可就有得看了。”傅展的唇勾起來了,“見過埃及,你就了解到非洲國家的普遍水平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李竺就想起來了:他們的護照上沒埃及簽證,落地簽也不是那么好辦,她本來以為,坐了這種船,肯定也是非正常途徑靠岸,他們這屬于純正的偷渡客,但,聽傅展的意思,他們是要正常進關?
李竺一下慌起來了,“這怎么進?盜火者怎么給你說的?他們會搞定?但——埃及簽證又不是另紙簽證,我們現在不是少入境章,是缺少整張簽證頁啊——”
“勇敢梅利號怎么也是正規的貨船啊,被拒絕靠岸是一回事,靠岸以后,過海關不也很正常?”傅展卻依然還是很淡定,“你等著看就好了,這問題,絕對比你想得要更簡單。”
李竺和他對視一會,將信將疑,胃口倒是高高地被吊起來了:說是簡單,怎么簡單?缺少簽證頁,這在任何國家都是大問題,難道普羅米修斯的技術已經達到這程度,可以在荒無人煙的公海上,隔空傳來兩本可用的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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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 亞歷山大
一聲汽笛,勇敢梅利號緩緩在泊位上停靠妥當,工作人員很快圍了過來,起勁地做著各種手勢:在埃及,它以正規貨輪身份停靠,埃及政府對輸入國內的物資持默許態度,船上的很多東西對他們來說很合用,別的不說,很多當地人開的汽車都是通過這種途徑運進來的,一拿到手,就已經是別國的報廢車。
船員們說笑著走下甲板,前往海關大廳登記入關,他們都在入境以前就先準備好了船員簽證,只需要簡單的檢驗手續就能四散開尋歡作樂。
兩個人影不動聲色地跟在最后,他們都換了裝束,打扮得和護照上盡可能相似,船長對他們的變化視若無睹,船員也沒人自找麻煩。
這個點,整個港口海關上班的就只有一個邊檢員,他埋著頭機械性地翻看護照,敲下入境章,把前頭一整個隊伍都放了過去,直到他們遞上護照,才抬起眉毛,從眼睛上方瞟了傅展一眼。
傅展表情鎮定自然,看不出一絲不對,坦然地接受他的審視。
邊檢員的眼神在空蕩蕩的護照頁和傅展之間來回游弋,時而落到下隱約的一卷鈔票上——一疊厚厚的美鈔,被壓在護照下一起遞上來的。手法很自然,遠處幾個說笑的工作人員一點也沒發覺不對。
他把護照掀起來一點兒:全是百元大鈔,一疊可能有三千元。
‘篤’地一聲,電腦登入資料的程序被省去,簽證章被敲下,護照被丟給旅客,,美元抹進抽屜里。“下一位!”
李竺目瞪口呆,直到走出海關大廳都還有些木木呆呆,“還有這種操作?”
“為什么不能有這種操作?”傅展不以為然,“這里連攝像頭都沒有,電腦也形同虛設,技術上來說,根本沒敗露的可能。”
但這根本就不是技術的問題,而是意識的問題——邊檢人員,公然受賄,把危險分子放入國門內,這種事簡直——已經不是能不能想象的問題了,而是——
李竺不知道該怎么說,她傻乎乎地問,“你確定這是非洲最好的大國?”
“如假包換,非洲第一主權強國。”傅展帶她一起走出海關大廳,明亮的日光頓時讓他們都瞇起眼,出租車司機熱情地圍過來,用英語嚷叫著簡單的攬客言辭,而強烈的臭味也隨之襲來,任何碼頭的味道都不好聞,但亞歷山大尤其臭。這座歷史名城在強烈的日照下扭曲。
拉客的出租車司機敏銳地嗅到金錢的氣息,一擁而上,幾乎將他們淹沒。他們大嚷著蹩腳的英語,“——歡迎來到非洲,朋友,歡迎來到埃及。”
第50章 開羅(1)
埃及 開羅歷史的琥珀
開羅, 五千年之城, 人類歷史上最早的城市,公元元年對大多數國家來說, 都算是個起點, 他們的歷史更多在公元之后——在中國,那是西漢最后一位皇帝的元年,秦漢唐宋元明清,才剛剛走過秦與漢的一半, 整個美洲那時都是一片蠻荒, 而歐洲的野蠻人大多數還在玩泥巴, 羅馬也剛建成沒有多久, 但對開羅來說, 公元元年,在他的歷史上是偏后的一點——公元元年以前,它已經存在了三千年。
但很少有人知道, 開羅的興起也伴隨著古埃及的消亡,公元元年, 對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都是開始,但對于古埃及而言卻是終結。公元六世紀,開羅被定為首都,在之后的一千四百年中,全新的人種搬遷進來,全新的民族、全新的文化,古埃及散碎在時空的裂隙里, 這文明本該如古巴比倫、特洛伊一樣為人遺忘,之所以能幸存到現在,全因為干燥的沙漠氣候,把一切脫水封存——誠然如此,整個古埃及文明就像是被松香包裹的一滴琥珀,在時空軸上成為一點奇怪的凝固,這里好像五千年來從未變過,從來都是這樣黃沙漫天,這樣骯臟又熱鬧,充斥著雜亂的喊叫,城外的金字塔群和城內混亂狹窄的道路各行其是,開羅不像是歐洲是以文藝復興為拐點的烏比斯環,它更像是一座鏡面之城,城內城外互成映像,金字塔群就像是海市蜃樓一樣,在陽光下浮動扭曲,仿佛是來自另一個宇宙的投影,易碎,卻是不可撼動的恒久錨點。在時間軸內旅行的外星人可以用它作為人類歷史的燈塔,從城市文明存在起,金字塔一直就在這里。
而金字塔以外的區域,時光就像是開羅城里狂亂的喇叭聲一樣,時快時慢,流個不停。人口隨著時光的流逝不斷涌入這里,各式建筑建了又拆,最近幾十年來的流行是不封頂,這讓開羅看起來就像個大工地,爛尾樓橫行,隨處可以見到紅磚樓,五六七層都有,當然最頂一層并不封起來,有人說這是因為封頂了就要繳納昂貴的特別稅,也有人說這是為了方便家族擴張,隨時加蓋——但總之,這些樓是不封頂的,一整個家族通常都住在這里面。最好別計較施工質量和建筑圖紙,如果要追究這些,施工隊的資質似乎也很可疑,這樣的樓怎么不倒,這是個謎題,不過,既然勉強還能過得去,大部分開羅居民兩眼一閉,也就繼續快快活活地住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