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wert79268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法蒂瑪終于開腔了,她依舊凝視著人群中央,雙唇機械性地顫動著,時不時喃喃念誦著口號,“我們想要的只是好好生活,我們本來只是好好生活。”
“他們在報紙上抹黑我們,這群難民,我們的到來帶來了犯罪,好像我們天生就是那么惡,敘利亞人天生就是那么惡嗎?也許,也許來到這里的敘利亞人都不無辜,因為好人全死了,是他們發(fā)動了戰(zhàn)爭,叫我們中最惡的人才能活下來,才能到達這里——”
她的英語就像是耳邊吹過的輕風,老婦人又黑又皺的臉頰幾乎沒動,“然后他們說,我們是壞的,我們不該來。——我們也不想來,誰想背井離鄉(xiāng)?是誰奪走了我們的一切,現在還要冷眼相待?”
她的眼角有淚珠沁出,“是不是敘利亞人就活該去死?他們支持內戰(zhàn)的時候為什么沒想過這點,我們站在這里,不是靠你們的恩賜,這是我們應得的,應得的……我們在難民船上,每一天都有親人死去……”
她說不下去了,夜風輕撫著她的面紗,法蒂瑪掩面嗚嗚地哭起來,聲音就像是黑夜里烏鴉的鳴叫,這烏鴉一定棲息在墳墓里。
她的哭聲讓周圍的女人都低下頭,傅展和李竺自然也不能免俗,傅展低聲說,“能走到意大利的人,如果不是非常幸運,就是足夠有錢,足夠邪惡,每一張前往歐洲的船票都只有中產階級買得起——那些窮人的船開不到一半就會散架。”
即使如此,他們也急于逃離,寧可在大海中孤立無援寂寞地死去,而那些中產階級中也只有最惡的人能到達這里,食物、清水都是稀缺資源,每一艘船都嚴重超載,補給永遠帶不夠。如果歐洲人不讓他們靠岸,這漂泊就得無止盡地繼續(xù)下去,蛇頭賺得盆滿缽滿,但難民船每天都有人死去,活下來的人越少,資源就能支持得越長。所有的難民都愛鬧事,他們對收容他們的國家毫無感恩之心,做起惡讓善良的本地居民瞠目結舌,不明白怎么有人能如此玷污善心。但一切有果必有因,在敘利亞與大海上發(fā)生的一切,使得踏上歐洲大陸的難民就是最孔武有力、最惡的那一波,真正的老實人都在黎巴嫩待著——自敘利亞戰(zhàn)爭開始以來,這國家已經收容了最多的戰(zhàn)爭難民。
但國際社會怎么會知道?法國、英國、比利時與德國叫苦連天,他們才是國際社會,黎巴嫩也配做國際社會的一員么?
“是誰發(fā)動了這場戰(zhàn)爭?誰讓我們流血?誰讓我們和家園分離,誰讓我們變成這樣?美國人!歐洲人!他們憑什么在這里安然無恙、坐享其成?”男人依舊在大喊,“我們要爭取我們的權利,要讓死去的親人知道我們沒有忘記他們!”
就連男人也哭了起來,有人走出來散發(fā)武器,時間越來越緊迫了,防暴警察一定在趕來的路上,男人的語速越來越快,已經有人往四面八方散開,李竺在人流中隱約看到中心有人拿出了很大的袋子,里頭反著金屬的幽光,就像是刀鋒和槍口的那種光,但她沒看得太清楚:法蒂瑪哭夠了,她擦著眼淚,拉著他們往后退去——女人是被無視的,沒人來搭理她們,戲已經演完了。
手電筒和火把照著人流各自遠去,遠遠的似乎傳來了人群的尖叫,今晚羅馬注定不會安靜,有許多居民都要遭到一生中最可怕的襲擊,但。難民營這一角是安靜的,法蒂瑪重新燃起了小火堆,背對著他們坐在一邊,她閉上眼像是在祈禱,也像是黑夜中呆板的石雕。
“我的女兒,死在難民船上。”十幾分鐘后,他們什么也聽不到了,只能隱約看到天邊的火光,在暴風眼中一切反而很平靜。
法蒂瑪說,她死魚一樣的眼睛注視著他們,沒帶絲毫感情,這一刻她似乎對他們的真實身份絲毫不感興趣,僅僅想對局外人訴說,她的命運在難民營內部太平凡,絲毫引不起一絲感情的漣漪。“這是他們告訴我的,她死前受到了非人的待遇,他玩夠了就把她丟到海里,‘別浪費糧食’。”
她的表情毫無波動,只有嘴唇又開始輕輕地顫抖,“那艘船比我呆的好,實在塞不下人了,我讓她上那艘,她父親在那里,還有他的同事和好友——就是剛才說話的那個男人。”
她頓住了,過了半天才說,“就是他殺了她。”
至于她的丈夫,上船第三天就被曬死了,難民船里疾病橫行,這不稀奇,法蒂瑪的家人全死了,唯有她活了下來,這艘原以為必沉的船奇跡般地漂到了岸邊,她活了下來,還很健康,這可詛咒的健康。她的仇人每天都在難民營中心走來走去,享用最好的食物,最寬敞的住處,而她只能遠遠地看著,一直一直地看著。
“那你支持他嗎?”李竺脫口而出,這問題沒有意義,但她就是想問。
“什么?”法蒂瑪還沒反應過來。
“今晚的行動——你支持嗎?”
這問題一下就劃分出了立場,法蒂瑪像是一下從回憶中清醒過來,意識到了眼前這兩個人雖然穿著一樣的黑袍,但卻和她絕不是同類——他們也許就正是那男人說的那種人,對他們的苦難毫無憐憫,一心只想著自己小生活的那種人。
“我不在乎。”她說,苦痛褪去了,她又露出了麻木不仁的微笑。“一伙人拿著武器闖進你家里,把你的財富掠走,家人殺害。機槍在街頭掃射,炸彈爆炸,這對你們來說是恐襲——但對于我們來說,這是生活。”
為什么要在乎生活?沒人能改變,最終人們總要學著接受。李竺覺得喉頭發(fā)堵,她還想再說點什么,但傅展把她拉到一邊。
“別說了,這群人無知又可悲,沒什么好說的。”他讓她望風,找了個隱蔽的角落。“還是專心在我們自己的事情上吧。”
他從黑袍里掏出一個嶄新的智能手機——一看就知道是剛從別人身上偷的。“午時已到,乘著美國佬在外頭四處找我們的當口,抓緊時間,給盜火者打個電話吧。”
第46章 羅馬(4)
意大利羅馬難民營
“謝天謝地, 你們終于打電話來了——你們現在在哪?安全嗎?u盤和你們在一起嗎?——為什么把電話丟棄?”
“在飚車的時候甩出去了。”
“……”
“我們現在情況不太好, 終于搞到電話——但他們已經發(fā)覺了我們就在羅馬。”
“對,這正是我們想說的, 別住旅館, 他們正在查,今晚難民營發(fā)生騷亂,有恐怖分子在其中渾水摸魚,你經歷過巴黎, 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噢, 你們沒在旅館, 你們在……”
“對, 我們現在正在難民營里。”
“很……明智的選擇, 你們是怎么混進來的?”
“掏了點錢,但這不是重點,哥們, 這不是長久之計,我們不擔心官方, 他們幾乎沒法進入難民營——但是如果今晚毫無發(fā)現,美國人再傻也該想到清掃一遍這里,這兒不能呆太久了。我們什么時候能去開羅?”
“這得等幾天,一如你所說,美國人把羅馬進出港的所有交通都看得很緊,我們正在設法為你們布置足跡,如果能把他們的注意力從羅馬引開, 你們會更好走得多。”
“等幾天?恐怕等不了那么久,這不是米蘭——相信我,這絕對不是米蘭,米蘭的奇跡只能發(fā)生一次,這回他們知道我們在羅馬,他們是有備而來,準備了極大的陣勢,那些外地前來補充前線的干員是否都在羅馬?”
“……是,但你別驚慌,傅,你有點不像是平時的你。”
“那是因為你剛才沒在難民營里,沒看到我看到的景象——這也不是巴黎,整個規(guī)模絕對不是巴黎能比擬的。我們就在現場,相信我,如果新聞報道輕描淡寫,那是被壓下來了,意大利人都是蠢豬,居然沒把難民散開分配,這個難民營全是敘利亞人,他們齊心協力沒人內斗——這不是膽怯,是客觀判斷,我們沒法和這么多人斗,你明白嗎?”
聽起來,傅展像是真被嚇著了,他的語氣透著隱隱的崩潰,聲音又低又快,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他的情緒:盡管在佛羅倫薩,他答應了把貨送到開羅,但現在羅馬嚴峻的局勢,以及美國人的瘋狂背后所透露出的勢在必得,確實已經把他嚇著,他有些想反悔了。
“傅……”
“聽著,我不想背約,如果有選擇,我也不會半路放棄,這樣回國對我們來說毫無好處——你也知道,事情沒結束,美國人永遠會追著我們不放,我們的生活也等于被毀了,但這一切都是在我們能成功存活并逃脫的前提下來談的,明白嗎?如果我們被抓,u盤被回收,你們也什么都得不到,這就真的是輸得一塌糊涂了。”傅展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我們國家的大使館就在眼前,如果走投無路我們就得進去了,我已經想好了辦法,也能保證進去以后不會被趕出來——不過,這也就意味著……你明白嗎?”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我們會為你們找到方法的,只要接下來我們能繼續(xù)保持聯系——我們會設法給你們一個安全手機——”
一陣沉默,傅展似乎在考慮什么,安杰羅的語氣也變得小心翼翼又漫不經心:“對了,美國人失去了一個特工,他們懷疑他是被你們俘虜以后叛變了……”
“你是說雷頓吧,他確實告訴了我們很多。”
“比如說?”
“比如說現在我們的通話并不安全,你們的目的也絕沒有說得那么單純,比如說也許我們也只是你們的棋子——安杰羅,你在懷疑什么?我們通過雷頓和美國人搭上了線,他們在已經拿到u盤的情況下,還發(fā)動了這場難民營的暴動,在全城尋找我們?”
“這并不是——別相信他對你說的話,那都是純粹的抹黑,你知道他們的手段——”安杰羅有些動情緒了,他著急地想分辨著什么,但電話這頭卻只是傳來輕淺的呼吸聲,似乎連這呼吸都帶著嗤笑的沉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