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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扣下扳機,一聲抽響,木板四分五裂。李竺放下槍輕呼一口氣,回頭給傅展一個眼神,“還嫌我慫?”
她向槍袋走去,想拿瓶水,傅展攔住她的去路,他沒說話,李竺也就沒叫他讓開,只是靜靜注視著他——其實這一刻是他有點慫了,張開嘴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是沒想好還是不愿說,李竺等了十多秒,沒耐心了,想撥開他,但手才伸出去,傅展的表情就是一變,他一把抓住她,強拉著她一起伏在地上。
“噓。”他說,“有人來了。”
李竺頓時從所有雜亂的思緒中抽離,本能地抱緊了懷里的槍,怒抽傅展一記——叫他擋路,不然現在他們就在武器庫邊上了——隨后和傅展一起,往槍袋蠕動而去。
腳步聲又遲疑又輕,聽起來和風吹過樹梢的摩擦聲很像,如果不是傅展耳力好,她根本聽不出來。李竺抱緊槍桿,所有的緊張都化成腎上腺素流入血液,她的呼吸隨風聲起伏,腳步聲逐漸變得清楚,她舉起槍,在長草叢中瞄準了來人的方向——
片刻后,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林間,李竺微微一怔,原本緩緩下壓的手指,又漸漸地松了開來。
第40章 路上(8)
意大利托斯卡納林地
常識是:整齊矮小的草甸通常只出現在高山, 在平原地帶, 如果無人修剪,林間空地的草叢會瘋長成半人高, 混雜著灌木與小樹苗, 如果是眼下這樣的情況就更復雜了:這里明顯是某處廢棄的林場集會所,廢木箱遍地都是,斜擱著的還有幾輛報廢了的小汽車。
h在出冷汗,他心跳得很快, 手指也比平時僵硬, 歸根結底, 在海豹突擊隊的服役已是前塵往事, 如今大部分時間他從事的都是低烈度的文書與交際工作, 他身上只配了一把手槍,沖鋒槍在背包里(端著沖鋒槍搜索得冒著遇到當地人的風險),而有異常合理的理由懷疑傅展與李竺在米蘭獲得了大量火力支援, 這對被追殺的逃亡拍檔裝備倒是越來越豪華,現在在局部地區已形成了火力壓制。
“隨時準備后撤。”k像是洞悉了他的恐懼, 他的語氣有些安撫的味道。“只要確認是他們就行了,保持安全距離。”
兩聲槍響,說明不了什么,意大利絕非人間凈土,也許是黑手黨在林區有行動,也許是更糟的局面——有人先于他們追上了這對辣手鴛鴦,h知道他們是在脫假體, 不過那一幕還是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也許他們睡過了,不,他們絕對是睡過了……
他在胡思亂想,掩蓋自己的恐懼,h對此心知肚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什么,更恐懼哪個:走進林子里,發現一小隊俄羅斯人,還是發現傅展和李竺兩個?
如果這還是老好時光就好了,他可以掉頭就走,辯稱自己沒分辨出來槍聲,可惜現在已經是科技時代,h覺得自己就像是攝像頭的傀儡,是一種新型無人機。——他自己當然知道自己是人,不過衛星連線另一端的組織恐怕不這么認為。
他藏在樹后往空地窺視,但什么也沒發覺,風過草叢,半人高的野草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就像是有人講話,k說,“再接近一點,讓程序獲取分析要素,激活后向攝影機。”
外勤行動人員隨身通常攜帶兩到三個袖珍攝像頭,通過隨身攜帶的衛星電話將信息流回傳至衛星,一般的說來,他們只開啟前置攝像頭是為了節省點電量,還有高額的流量費用。在美國本土,這技術還未曾廣泛應用,只有進入最危險地帶的特勤才會打開所有攝像頭,這也就意味著他們默認四面八方都會有受襲的可能。不過這也意味著衛星電話的電量會很快告罄,必須有單對單的后勤(后勤一人照顧多名探員的話,視野開太多也無法兼顧),如果他的生命沒有就此終結的話。
在他年少時分,h也曾有過激揚江山、視死如歸的熱血豪情,不過,隨時間推移,他已經習慣了俯首看淡別人的生死,自己已經很少再拿生命冒險了。現在他心跳得厲害,口干舌燥,極為小心地踏出一步。
空地里依然什么都沒有,雜物亂糟糟地堆放在各處,除了風聲以外,四周一片寂然。
“也許不是這兒。”他悄聲說,“可能在第二個方向。”
“程序分析最有可能的聲源地就是在這。”k滿懷同情,但仍不為所動。“檢查一下。”
h走進空地,草草繞著圈子,隨手拾起一根木棒在草叢中來回撥拉,心中充斥著撲空后的慶幸與對領導層沒來由的怨氣。k一樣身不由己,他得這么驅使他,但他們有沒有想過,打草驚蛇——驚出的蛇一個點射之后,組織除了得到一具無頭尸,以及傅展、李竺潛藏此地的可能性驟升的結論以外,也許依然一無所獲?
局里內部工會應該提起抗議,這樣使用特工絕對會提高來年的招工成本……
木棒從草葉尖端掃過,帶起了一串串水珠,有意無意的,他把棒頂舉得很高,h決心盡量降低自己的風險,假使傅展和李竺之前在山間和別人發生槍戰,那么去谷倉里找車相形之下就會更安全,對不對?“這附近有谷倉嗎?他們的車總是該停在谷倉里的。”
“有一個。”k說,“比起找聲源地也許這更實在,你可以出發了。”
“收到。”搜索工作就是這樣,總是愚蠢又奔波,h轉身走向來路,有一口氣緩緩從肺部吐出來,他的肩膀開始松弛——走了幾步,他忽然又繃緊了身體,轉身警戒地掃視了一眼空地,直到確認一切如常,這才安下心:應該確實是不在這兒。
往深了想,甚至也可以說這槍響和他們無關,有什么值得傅展和李竺開槍?對付米蘭的干員他們也只需要幾把刀,在托斯卡納有什么能威脅到他們?俄國人不太可能,情報沒提醒他們大批俄國人入境,雇傭兵有些騷動,但大體來說還算是安分……
“h!”
耳機里的喊叫聲一下把他帶回了現實世界,h邁出的腳步頓在半空,他先看到彈孔才聽到聲音,‘咻——啪’,一個彈孔在他面前的樹干上冒著青煙——如果準頭沒那么好,剛才那顆子彈也許還會嵌進樹里,但跟著一起嵌進去的就還會有他的腦組織。
h整個人凍住,反射性舉起雙手,耳機里傳來連聲大喊,“是他們嗎?”
“看到槍口了,找尋方位,h轉身,斜轉30度,攝像頭對準他們。”
整個后勤系統都像是打了強心針,喜氣洋洋的氛圍甚至通過耳機感染過來,終于——從巴黎到現在,終于第一次如此接近,即時即刻,和他們臉對臉,這是七條人命才換來的進展,這種在迷宮中徘徊受挫,不停自我懷疑的氛圍終于告一段落,感到欣喜也是人之常情。
“傅展,就是他,居然站起來了——他不知道我們開了后位攝像頭。”
“端著的是ak吧,他們至少有兩把機槍,這一點記錄下來。”
h的心卻不斷往下沉,他的腿開始顫抖,第一次,他有了點尿意,是傅展和李竺在他背后。他們也許會被捕,也許不會,但他幾乎可以肯定自己的命運。
“h,已經標志了你們的地點,和他們盡量周旋,”就連k的語調也變得輕快起來,老上司的關心顯得如此敷衍蒼白,“后援兩小時內會到,衛星已經對準這一帶,挺過兩小時,你會沒事的。”
他當然絕不會故意推后救援時間,2小時已經是他們所剩無幾的后備力量從佛羅倫薩趕到的最快時間——昨晚這批生力軍漏夜從羅馬趕到佛羅倫薩,再定位到如今的地點,2小時是人力極限。
但他該如何活過這兩小時?事實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活過之后的五分鐘。
h沒法單腳站立太久,他開始搖晃,‘咻’,又一枚子彈落入他腳邊。身后有人說,“你的衛星電話呢,拿出來。”
傅展的聲音穩穩的,甚至還帶了點笑意,但他的語氣讓h心底更寒,他不知道自己更該對誰感到憤怒,傅李,還是已經默認他的生死無關緊要的行動總部。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趟出了目標所在地,作為棋子已經物超所值,這就是總部現在對于他的全部態度,是不是?
他把手伸到腰部,抽出衛星電話,往后丟到草地上,有人走過去撿起,隨后是一聲槍響。耳機傳來輕微的吱吱聲,通訊斷了,視網膜系統也隨之下線。
這也許會讓總部有片刻驚慌失措,h心中竟冒出些報復的快感,他用手表反光觀察身后——只能勉強分辨出有個槍口始終對準他沒移動,所以至少是兩把機槍,他在人數和武力上都被完全壓制,所以表現得非常老實。心中甚至隱隱有希望冒上來:沒有第一時間處決,這就意味著還有機會。
電話丟了,槍扔在地上,衣服脫了,隱形眼鏡摘出來丟棄,h心中暗起疑云:他們實在是太在行了,第一時間就處理掉衛星電話,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知識。也許是普羅米修斯告訴他們的,也許盜火者正為他們做督導,也許……
“你可以轉過來了。”終于,當h已經和初生嬰兒一樣赤裸(甚至更赤裸)的時候,傅展用滿意的語氣說。“終于,雷頓先生,咱們可以放心聊聊了,是嗎?”
h帶著滿腔希望轉過身,他當然并不想死,在寬衣解帶的過程中,他的心理建設比第一次下海的妓女還快:只要還有那么一絲可能,他就準備出賣一切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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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不錯,這男人已經完全嚇破膽了。
再次看到雷頓的正臉時,李竺也比之前更加肯定:剛踏入空地的時候,她的判斷沒錯,雷頓臉上寫滿的全是恐懼。這就說明他不但是一個人來,而且短時間內沒法獲取后援,更是已經對和他們正面對抗完全失去了信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