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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主任最終在修路上松了口, 與兒媳婦李靈那幾句話并無多大干系。
對于李靈這個兒媳婦,孟主任內心其實并未給予太多重視。
這門親事,門不當戶不對。奈何兒子孟軍像是被迷了心竅, 非她不娶。
孟主任和這個獨生子的關系本就因他常年忙于工作而有些疏離隔閡,他不想因為一個女子徹底惡化父子關系,加之見李靈身板結實健康,好生養, 便抱著盡快給孟家開枝散葉、生下孫子傳宗接代的想法,勉強默許了。
孟主任真正改變態度, 源于一個讓他心神不寧的信號, 上面開始陸陸續續為一些關在牛棚里的人平反了。
這平反背后所釋放出的信號,意味的東西太多了!
孟主任在縣革委會主任這個位置上坐了多年, 可不是吃干飯的。
他要在新的棋局開始前,為自己留一條安全的退路。
而修路, 正是一個絕佳的契機。
這條路一旦修成, 便是實實在在的政績, 是能寫進工作報告、向上級邀功的實實在在的功勞。這可以很大程度上沖淡他過去可能存在的某些激進行為帶來的負面影響,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漂白他的履歷。
所以, 當林頌、紅星廠的廠長王振山等人再次帶著修路方案前來匯報時,他態度和藹了許多。
不僅充分肯定了各廠自力更生、克服困難搞建設的決心和魄力,還表示縣革委會將“大力支持”、“協調解決關鍵困難”,當場就指示相關部門配合推進。
正當他沉浸在這些紛亂的思緒中時, 書房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隨即是李靈的聲音:“爸, 飯好了,媽讓您出來吃飯?!?
孟主任應了一聲,走出書房。
餐廳里, 飯菜已經擺上桌。
李靈端著最后一碗湯從廚房出來,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
飯桌上,氣氛算不得熱絡。孟夫人拿起筷子嘗了一口面前的炒青菜,眉頭就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帶著挑剔:“小靈啊,這青菜火候過了。下次記得,急火快炒,才能保持翠綠爽口。”
李靈連忙點頭:“媽,您說的是,我記住了,下次一定注意?!?
孟軍在一旁有些看不過去,嘟囔了一句:“媽,我覺得挺好吃的?!?
“你懂什么?”孟夫人不滿地瞪了兒子一眼,“吃都吃不出個好賴來?!?
孟主任吃著飯,沒有參與妻子對兒媳婦廚藝的挑剔,仿佛習以為常。
吃完飯,孟軍和李靈回到房間。孟軍對李靈說:“你做啥我都覺得好吃,不用管媽說什么。”
李靈露出一絲平靜甚至算得上寬容的笑容。她走到孟軍身邊,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領,語氣溫和:“說什么呢。媽是長輩,說幾句怎么了?我沒事兒?!?
她是真的覺得還好,一周只需要過去吃那么一兩頓飯,滿打滿算,她只需要扮演幾個小時的“乖巧兒媳”,忍受一些不痛不癢的挑剔和言語上的拿捏。
比起廠里那些結了婚就得和公婆、小叔子小姑子擠在筒子樓里,天天為了雞毛蒜皮勾心斗角、連一點私人空間都沒有的女工,她不知道要自在多少倍。
孟軍聽到這話,一方面更加憐惜李靈,另一方面,更加確信自己沒娶錯人。
—
牛棚的顧老師,也在平反之列。
離開前的一天傍晚,他帶著兒子,來到了孫云清和劉兆彬的家里。
顧老師比幾年前蒼老憔悴了太多,背微微佝僂著,頭發已然花白,臉上刻滿了風霜與苦難的痕跡。
他的兒子,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青年,即使穿著打補丁的舊衣服,也難掩一身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文藝氣息。只是這氣息中,摻雜了過多的憤懣和委屈。
劉兆彬特意開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老白干,桌上擺著孫云清盡力張羅的幾個菜。
飯桌上,顧老師話很少,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地吃著。
孫云清一個勁兒給顧老師夾菜,他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安慰?顯得蒼白。慶賀?似乎也不對。
吃到一半,顧老師端起酒杯,對劉兆彬和孫云清說:“謝謝你們……”
他知道,如果沒有孫云清偶爾冒險送來的藥品,如果沒有劉兆彬在職權范圍內盡可能地保護,他這把老骨頭,未必能在那陰冷潮濕的牛棚里熬過一個又一個寒冬。
顧老師的兒子幾杯辛辣的燒酒下肚,臉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話漸漸多了起來。
他猛地放下筷子,聲音帶著一種被壓抑太久終于爆發的激動,近乎控訴地說道:“爸,我們總算熬出頭了,可想想這些年我這雙手?!?
他伸出那雙雖然布滿新傷舊繭、但骨節依然修長的手,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不甘:“我這雙手,本該是在鋼琴的黑白鍵上跳舞的,為什么非得去搬那些死沉死沉的石頭,去挑那些臭氣熏天的糞桶?那些活,明明是勞動人民——”
“閉嘴!”顧老師猛地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臉色鐵青,眼神復雜地看了兒子一眼,那里面有失望,有后怕,更有一種歷經磨難后的清醒:“吃你的飯!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
在這個剛剛看到一絲曙光、前途依舊未卜的時刻,任何不合時宜的言論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青年被父親呵斥,悻悻地低下頭,但臉上的不服氣依然明顯。
劉兆彬和孫云清交換了一個復雜的眼神,都沒有說話。
他們理解顧老師的憤怒與擔憂,也看清了這對父子截然不同的狀態,一個在苦難中磨礪出了清醒與堅韌,一個則在委屈中積累了怨懟與偏激。
這頓送別飯,在一種壓抑而復雜的氣氛中結束了。
孫云清送顧老師父子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