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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沉吟片刻道:“正好也快到飯點了。咱們找個地方好好聊聊。你也難得回來一次。”
韓相笑了笑,起身去跟科室負責人打了個招呼,很快便回來了。
“走吧,咱們去國營飯店。”
“不去家里呀?”
“家里沒什么準備,怕招待不周。飯店清凈點,說話也方便。”
“行,國營飯店好,我請客,咱哥倆好好喝點。”
韓相也沒跟他爭誰請客,只是笑了笑:“走吧。”
到了國營飯店,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點了幾個菜,要了一瓶糧食酒。幾杯酒下肚,氣氛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那種稱兄道弟的熱絡。
陳重話多了起來:“說真的,哥們兒,娶了個城里的媳婦,還是京市來的干部,感覺是不是特別不一樣?”
韓相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沒有立刻接話。
陳重沒察覺到韓相細微的情緒變化,自顧自地說下去:“不瞞你說,部隊里好些人,提了干,最后都會找個城里的老婆。為啥?帶出去有面子啊!談吐、見識、待人接物,那真不是一個層面的。過日子也舒心,懂的多,會來事,還能在關鍵時候幫一把。咱們拼死拼活,不就是為了跳出農門,過上好日子?誰還想天天回去面對那些……唉,不是說不好,就是差距太大了,說不到一塊去,憋屈。”
韓相喝了口茶,這樣的情況確實很多。
舉個最近的例子,他的老丈人林建國。
但韓相對陳重的話,不敢茍同。
部隊有些人找城里的老婆改善生活,這種個人的選擇,他不作評價。
但吸吮著土地的養分長大,回過頭卻因為見識了所謂的繁華,就開始嫌棄那片土地孕育出的生命和情感,覺得它們上不得臺面,豈不是吸著別人的血,還說別人的血不好?
陳重的變化,韓相看得很清楚。
但看清一個人,不代表就要徹底否定他,只是更明白了交往的界限在哪里。
第47章 人選(一)
廠辦三樓。
工會錢主席捏著一份擬定的工會副主席候選人名單, 站在陳書記辦公室門外。
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里面傳來陳書記的聲音。
錢主席推門進去,臉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陳書記, 沒打擾您工作吧?關于工會副主席的人選,我們工會初步拿了個意見,請您過目。”
陳書記正伏案批閱文件,聞言抬起頭, 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老錢。名單我看看。”
錢主席連忙雙手將名單遞過去, 然后才小心地坐下, 腰背挺得筆直,透著一絲緊張。
這位老書記, 從前年就說要退,可現在穩坐釣魚臺。廠長劉兆彬是他一手提拔, 對他言聽計從。在六五廠, 陳書記才是那個真正說一不二、定盤掌舵的人。
陳書記戴上老花鏡, 仔細看著名單。
上面第一個名字是馬大姐,在預料之中。
他的目光向下移, 停在第二個名字上,眉頭皺了一下。
“林頌?”陳書記抬起眼,目光透過鏡片看向老錢,帶著審視, “我記得她剛從行政科調到工會沒多久吧?把她放在這個候選位置上,會不會不太妥當?”
錢主席心里一緊, 連忙坐得更直了些,臉上笑容懇切:“書記,您說的是, 林頌同志確實來得時間不長。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肯定,“這位同志能力是真突出!不光是我說,工會上下,甚至廠里好多職工都這么認為。五一匯演那么大一攤子事,時間緊任務重,她愣是安排得滴水不漏,獲得一致好評。國慶去縣里匯報,也是她頂住壓力,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給咱廠爭了光。”
他觀察著陳書記的神色,繼續加碼:“而且這同志不像有些年輕人浮躁,沉得住氣,辦事有章法,說話在理,人又公道。這才去工會多久?您去問問,現在工會有啥難協調的事,好多工友都愿意找她說說,群眾基礎比馬大姐都好。陳書記,工會確實需要這樣有活力、有想法、群眾基礎又好的年輕血液啊。”
陳書記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沉吟了半晌,就在錢主席覺得手心有點冒汗的時候,陳書記終于又開口了,語氣平淡卻不容反駁:“林頌同志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年輕有能力是好事。不過,老錢啊,考慮問題要全面。工會副主席的人選,也要兼顧平衡嘛。”
他拿起筆,在名單上點了點:“這樣,你把張大姐的名字也加上去。”
“你說張秀蘭?”錢主席愣了一下,“她不是張光林……”
張秀蘭是張光林的親戚,在工會多年,表現平平,人緣也一般。
之前張光林在時還算有點存在感,張光林一走,基本沒什么存在感了。
陳書記看了老錢一眼,那眼神讓錢主席立刻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張光林同志雖然調去省工業廳了,但也是對廠里有過貢獻的老同志。他的親戚,只要沒什么大問題,我們還是要適當照顧一下情緒嘛,總不能人一走,茶就涼得這么快,讓人覺得我們區別對待,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老錢?”
錢主席心里頓時跟明鏡似的,什么照顧情緒,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陳書記這么做,無非是做給廠里那些和張光林有舊或者觀望的人看,顯示他陳書記胸懷寬廣、念舊情、處事公道,為他自已博個好名聲。
心里這么想,錢主席臉上卻立刻露出恍然大悟和無比贊同的表情。
“書記您考慮得太周到了,太全面了,是我工作不細致,光想著工作和能力,忽略了這方面的問題。您批評得對。我回去就把張秀蘭同志的名字加上。”
“嗯,去吧。”陳書記揮了揮手,重新低下頭看文件。
錢主席趕緊起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辦公室。
帶上門,走到走廊盡頭,他才悄悄松了口氣,抹了把額頭并不存在的虛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