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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頌笑著說道:“確實,這天底下,像阿姨這么好心又負責的后媽,確實不多見了。阿姨還說明天帶我去逛逛京市,連自己親女兒的婚禮都不管了。我這心里很愧疚啊,都怪我離開京市太久了,算算時間,四年多了吧。”
剛才還喋喋不休夸贊周美娟的鄰居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四年多了呀。
她們這才猛然想起當年周美娟是如何勸林建國把前妻留下的女兒送走的,而把她自己的親生女兒林薇留在了京市。
周圍的空氣死一般寂靜,剛才還覺得周美娟“不容易”“心善”的鄰居們,此刻眼神躲閃,再也不敢看林頌和周美娟任何一方,紛紛找借口離開。
周美娟看著林頌那張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無辜神情的臉,胸口劇烈起伏著,一股惡氣堵在心口,差點背過氣去。
林頌卻像沒事人一樣:“走吧,爸,阿姨。”說完,率先邁步,走向家門。
家里沒有人,林薇現(xiàn)在跟李明軒住在一塊。周美娟長吁一口氣,調(diào)整好情緒,拿出女主人的姿態(tài),想強調(diào)林頌現(xiàn)在是一個外人。
“老林,快給孩子們倒水。”又對林頌和韓相說,“頌頌,小韓,你們先洗把手,馬上就能吃飯了。”
飯桌上,周美娟不停地給韓相和林頌夾菜。
“小韓,嘗嘗這個紅燒肉,我們這兒的醬油好,燒出來顏色正!聽說你們山里吃野菜多?嘗嘗這個炒青菜,很新鮮。”
韓相始終保持著禮貌,周美娟夾什么,他就吃什么,偶爾說一句“謝謝阿姨”或者“味道很好”,并不多言,卻也讓人挑不出錯處。
一頓飯吃下來,周美娟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一定是林頌強撐著。
周美娟跟林頌斗了十幾年,太了解林頌了。骨頭硬,性子倔,越是過得不好,越是繃著一股勁。這次回來參加小薇的婚禮,看著妹妹嫁得如此體面,而她自己卻窩在山溝里找了個農(nóng)村人,心里指不定多么難過呢。
飯后,林建國把林頌叫到書房。
林建國看著對面神色平靜的女兒,張了幾次嘴才開口:“頌頌,你……這些年還好吧。”
林頌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柔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理解和感慨:“爸,這些年,我在外面一個人,很多事也想明白了。以前是我不懂事,只知道擰著來,沒體會到您的難處。”
林建國一愣,沒想到女兒會先服軟,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林頌繼續(xù)說著:“我知道,您這么多年對阿姨和小薇好,縱著她們,是因為心里裝著對犧牲戰(zhàn)友的承諾,覺得要照顧好他的遺孀和女兒。這是重情重義。是我以前年紀小,不懂這些,只覺得委屈,跟您鬧別扭,是我不對。”
這番話,簡直說到了林建國心坎里。
這么多年,他內(nèi)心深處就是這樣為自己辯解的!他不是不疼親生女兒,而是更看重情義和承諾。
此刻被林頌理解和認同,他頓時覺得胸口一股熱流涌上,眼睛都有些發(fā)酸。
他連連點頭:“頌頌,你能這么想,爸心里就踏實了。爸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見父親情緒被調(diào)動起來,林頌話鋒悄然一轉(zhuǎn),語氣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重和隱忍:“所以當初答應阿姨讓我去三線、讓小薇留在身邊,是想讓我……替您贖罪吧。畢竟,您享受著現(xiàn)在的安穩(wěn),心里卻始終記掛著犧牲的戰(zhàn)友,這份愧疚,總需要有個出口吧?”
林建國愕然地看著女兒,贖罪?他從來沒這么想過,但被女兒這樣一點,似乎……潛意識里真有那么一點。
林頌垂下眼睛:“爸,我沒怨您。真的。山里條件是苦,冬天冷得睡不著覺,夏天蚊蟲多得嚇人,吃水都得去挑,有時候干活累得恨不得躺下就再也不起來……但一想到,我吃的這點苦,如果能換來您心里的些許安寧,能讓您覺得對得起戰(zhàn)友的囑托,那也值了。”
林建國被林頌一句“值了”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不……不是這樣的,頌頌,爸沒想讓你……”林建國慌亂地想辯解,他當時只是覺得周美娟說的有道理,便同意了。
不過后來他確實后悔了。但這里面,難道沒有林頌的問題?如果林頌大吵大鬧不去,說不定他最后就不會同意了。
林頌抬起頭,眼圈微微有些發(fā)紅,擠出一個懂事的笑容,打斷了他:“爸,都過去了。我現(xiàn)在不是挺好的嗎?也成了家,雖然韓相家里條件一般,但人踏實肯干。我們倆一起努力,日子總能過下去。”
她頓了頓,目光懇切地看著林建國:“就是……看著您年紀越來越大了,頭發(fā)都白了好多,我心里特別不是滋味。我這個當女兒的,沒能在身邊盡孝,已經(jīng)很不應該了。現(xiàn)在回來了,眼看您到了該享享清福的年紀,我卻……連點像樣的禮物都給您買不起,想想就覺得自己挺沒用的。”
她說著,聲音哽咽了一下,適時地低下頭。
這一番以退為進,先捧高肯定,再訴苦表功,最后示弱哭窮,組合拳打下來,林建國早已潰不成軍。
巨大的愧疚感瞬間淹沒了他。是啊,女兒替自己贖罪,吃了那么多苦,還一心想著孝敬自己。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補償,想要證明自己是個好父親,想要迅速擺脫這種令人窒息的內(nèi)疚感。
“胡說!什么沒出息!”林建國猛地提高聲音,像是要說服自己一樣,“爸不用你買什么,爸有工資。”
他手忙腳亂地開始摸口袋,把身上的現(xiàn)金全都掏了出來,又覺得不夠,起身快步走進臥室,不一會兒拿著一個存折出來,塞到林頌手里。
“這……這你拿著。爸平時也沒什么花銷,攢了點錢,本來就是給你們準備的。你剛成家,處處都要用錢,算爸補給你的嫁妝。以后缺錢了,就跟爸說,千萬別苦著自己,聽見沒有。”他語氣近乎命令,仿佛這樣就能彌補一切。
林頌看著手里的現(xiàn)金和存折,面上卻露出驚慌和推拒:“爸,這不行,我怎么能要您的錢,您自己留著……”
“拿著。”林建國態(tài)度異常強硬,幾乎是把錢摁在她手里,“爸給你的,你就拿著,不然爸心里難受。”
林頌又掙扎了幾下,這才無奈地收下,眼圈更紅了,低聲道:“爸,謝謝您,等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哎,好,好。”
林建國看著女兒收下錢,心里那塊大石頭仿佛終于落了地,長舒了一口氣,一種補償了女兒的虛幻滿足感油然而生。
林頌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冷靜。
父母很難承認自己的錯誤,林頌當然不會挑明。她做的,只是小小的利用了一下林建國的愧疚感而已。
客廳里只剩下韓相和周美娟。
周美娟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狀似隨意地開口:“小韓啊,聽頌頌說,你之前在村里……是當記分員?”
韓相聞言,眼睫微垂,遮擋了眸中神色。看來,林頌并未向家里詳細提過他的工作變動。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含糊地應了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