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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兩人打了招呼。韓大山忙不迭地想站起來,韓相快步上前扶住他。
“你們咋回來了?也不提前捎個信兒。”
他拄著拐棍,往前挪了兩步,目光帶著點敬畏地看向林頌。
“兒媳,”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也更顯懇切,“大娃能進廠里,還是那么好的科室……我這個當爹的,心里清楚得很?!?
韓大山用力頓了頓拐棍,仿佛這樣才能支撐住激動的情緒:“我們老韓家,真是……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才能遇上你!大娃這輩子最大的造化,就是娶了你。”
他說得有些急,臉都漲紅了,仿佛不一口氣說出來,這份感激就會把他憋壞。
“爸,您言重了,是韓相優秀?!?
林頌很清楚,人情不討,人情永遠在,即便是是家人,也不例外。
韓相趁機說了夜校的事情,韓大山一聽林頌又幫了大忙,感激得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他微微向前欠了欠身:“兒媳,別的虛話我也不多說以后,大娃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對,惹你生氣,你告訴我,我拿棍子抽他,這個家,只要我還能動彈一天,就絕對不給你添半點麻煩。你……你就安心跟他過,啊?!?
“您放心,我們會一起把日子過好。”
韓大山聽到這句,像是得到了最重要的保證,長長地、滿足地吁了一口氣,臉上的皺紋又重新舒展開,連連點頭:“哎,哎!一起過好,一起過好。”
韓相插空問道:“爸,媽呢,怎么沒見她人?”
“你媽她??!”一提起王秀英,韓大山的聲調立刻拔高了八度,眼睛亮得驚人,“去公社了,你媽現在開拖拉機,開得比那些毛頭小子還穩當?!?
正說著,鄰居一個嬸子過來借籮筐。
韓大山聲音洪亮地對著人家又說了一遍:“他嬸子,找秀英?。克辉?,去公社開車了,學習呢,師傅夸她學得快?!蹦羌軇?,恨不得拿個喇叭滿村廣播。
韓大山沒夸張,王秀英確實是學的最快的一個。
她往往聽一遍要領,上手試一兩回,就能掌握個八九不離十。
結業考核那天,王秀英是所有學員里操作最穩、差錯最少的一個。
鄰居嬸子笑著附和了幾句,拿了籮筐走了。
韓大山意猶未盡地轉回頭,臉上興奮的紅暈還沒褪去。
繼續跟兒子兒媳說:“就公社農機站那劉師傅,帶過多少徒弟?他親口說的,說你媽是他帶過的女徒弟里頭一份兒的,心細,膽大,還不莽撞,比多少毛頭小子都穩……”
韓大山說得眉飛色舞,仿佛親眼所見,還忍不住用手比劃著:“那大家伙,轟隆隆的,她坐上去,叫它往東不敢往西?!?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一個人,此刻話密得停不下來,翻來覆去地夸著王秀英。
“你們是不知道,你媽她啊,打小就聰明,可惜那時候家沒條件……隔壁村張老先生辦私塾那會兒,她偷偷趴在窗戶根底下聽,聽一遍就能記住,我那時也被送去念了幾天,笨得呦,先生教的字認不全幾個,你媽她聽墻角學的,比我還強?!?
忽然意識到兒子兒媳還站著,他趕忙招呼兩人坐下,自己拄著拐棍回屋里,拿出了一個編得極其精巧細密的小籃子出來。
籃子不大,用的都是上好的細篾,接口處處理得光滑無比,還編出了好看的花紋,比平時賣錢的那些要精致得多。
“這個,兒媳你拿著?!表n大山韓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籃子遞過來,眼神里帶著懇切,“上班裝個飯盒,或者買點零碎東西,方便……不值錢,你別嫌棄?!?
林頌伸手接過籃子:“挺好的,謝謝爸,我很喜歡?!?
韓大山見她收下,臉上的皺紋笑得更深了,連連說:“不謝不謝,你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林頌坐著,看了一會兒那一團蠕動的嫩黃。
韓相去自留地里把育好的幾棵南瓜苗小心地起出來,用濕布包好根。
臨走時,韓大山還拄著拐棍送到院門口,不住地叮囑:“路上慢點,南瓜苗好活,栽下澆透水就行。你媽回來我跟她說你們來了,她指定高興?!?
—
到了家。
韓相打開筐蓋,將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捧出來,放進雞窩里。
五只小雞都被安然轉移進了新家。
它們起初驚慌地擠在角落,嘰嘰喳叫個不停。過了一會兒,開始試探著邁出小爪子,在干草上走了幾步,低頭啄了啄。
韓相去兌了溫水,又拿來一小把事先泡好的米粒,撒在食槽里。
小雞們立刻被吸引了,爭先恐后地圍上去,低頭啄食,暫時忘記了恐懼。
林頌玩了一會兒小雞。
吃完飯,天色暗了一些。院子里,蟋蟀和不知名的小蟲唧唧鳴叫。
林頌洗了澡,換上寬松的舊汗衫和布褲,舒舒服服地窩在那把淘換來的舊藤椅里。
藤椅發出有節奏的吱呦聲,和她晃悠的腳丫同步。
淘來的小桌子,桌腿已經修好了,小搪瓷碗裝著炒南瓜子,顆顆飽滿,用粗鹽炒得噴香。
林頌手抓一把,慢悠悠嗑著。
韓相在看夜校的教材,眉頭微蹙,筆下不時寫著什么,神情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