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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
林頌攤開一張信紙,鋼筆吸滿墨水,她準備給林建國寫信。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父親:來信收悉。一切安好,勿念。我的個人問題,已有眉目。
“他叫韓相,家在廠子附近的小河村,人很老實本分,也肯吃苦。在隊里當記分員。家中父母都是本分農民,有一個弟弟,在念小學。
“小薇妹妹找到了好歸宿,這是大喜事。我這邊,韓相家里清貧些,但人靠得住。以后我們兩個,在山溝里平平淡淡過日子,也算安穩。”
林頌放下筆,拿起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
是她朝韓相要的照片。
照片上,韓相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衣服,站得筆直。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平靜地看著鏡頭,唯有嘴唇抿成一條略顯冷硬的直線。褲腿上,靠近膝蓋的地方,有一塊深色的補丁。
那是好幾年前照的了,韓相想重新拍一張,但林頌說不用那么麻煩。
林頌將照片夾在信紙中間,拿起筆,繼續寫道:
“隨信附上照片一張,是韓相。
“望父親保重身體,勿為女兒掛懷。”
信寫完了,林頌吹了吹紙上未干的墨跡,又拿起信紙,對著昏黃的燈光看了看。最后將信紙仔細地折好,塞進信封里。封好口,貼上郵票。
這時,宿舍門被推開了,是張秀芳端著洗腳盆進來,瞥見林頌手里捏著的信,順口問道:“寄信啊?”
林頌應了一聲:“我這談對象了,總得跟家里人說一聲。”
張秀芳一驚,林頌這是……認定姓韓的那個小伙子了?
唉,白勸了。
等結了婚后悔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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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國手里捏著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眉頭緊緊鎖著。
“小河村、記分員……家里清貧……”林建國喃喃地重復著信上的字眼,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涌上心頭,堵得他嗓子發緊。
“唉……”
他放下照片,端起手邊小幾上的搪瓷缸,里面的茶水已經涼透了,他渾然不覺,仰頭灌了一大口。
“怎么了這是?愁眉苦臉的。”一道清亮柔婉的聲音從里間傳來。
周美娟走了出來,身段窈窕。烏黑的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優雅的發髻,一絲不亂。年輕時跳芭蕾舞留下的氣質沉淀在骨子里。走路時背脊挺直,脖頸線條優美。她手里端著個白瓷碟子,里面放著幾塊核桃酥,裊裊娜娜地走到沙發前坐下。
“頌頌來信了?”她拈起一塊核桃酥,小口優雅地咬著。
“嗯。”林建國悶悶地應了一聲,把信和照片往周美娟那邊推了推,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沉重和愧疚,“你看看。頌頌這孩子……唉!找了個……農村青年。”
周美娟拿起那張小小的照片,目光掃過韓相樸素的衣著、落在那塊褲腿的補丁上。
“喲,這就是頌頌的對象?”她尾音微微上揚,“看著……倒是挺老實的模樣。”她放下照片,拿起信紙,一目十行地掃過,當看到“小河村、記分員……家里清貧……”時,那精心描繪過的唇角終于抑制不住地向上翹起。
“你看,小伙子模樣周正,身板也結實。記分員怎么了?那也是正經工作,管著一村人的工分呢。說明這孩子腦子清楚,靠得住。頌頌信里不是說了嘛,人老實本分,肯吃苦!兩口子一起努力,日子總能過起來。”周美娟越說越順暢,聲音也輕快起來。
“再說了,”她拿起茶杯,優雅地啜了一口,“當初讓她去支援三線建設,那可是響應國家號召,光榮得很!多少人還沒這覺悟呢。”
聽到這話,林建國胸口發悶。
頌頌本該在京市,找個像小薇對象那樣的人,舒舒服服過日子。
但想起為救自己中彈的老戰友,林建國長嘆一口氣,最后還是咽下了嘴邊的話。
“老林,你也別想那么多了。”周美娟繼續勸道,“兒孫自有兒孫福,頌頌自己都說安穩了,這不挺好的?咱們做父母的,不就圖個孩子安穩嗎?回頭啊,等小薇和明軒辦事兒的時候,咱們好好熱鬧熱鬧,也順帶給頌頌寄點東西去,表表心意,不就行了?”
林建國閉上眼,沒有說話。
第7章 做客
周美娟特意穿著新衣服去買菜。
“哎喲,美娟,這衣裳真精神,新做的吧?”
周美娟矜持地笑了笑,抬手理了理鬢角:“嗐,就扯了塊料子,隨便做做。老林說太扎眼,我說這算什么,孩子要辦事了,當媽的還不興穿件鮮亮點兒的?”
“辦事?是小薇呀,”李嫂說道,“你們家小薇真是找了好對象,工作體面,長得一表人才。院子里誰不羨慕。”
周美娟臉上的笑容掩藏不住,她說道:“不是我們家薇薇,是頌頌。”
“頌頌?林頌啊?”李嬸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堆起笑容,“哎喲,這可是大喜事啊!頌丫頭多大了?得有……二十五六了吧?是該找了,對象是……”
周美娟用手帕輕輕按了按嘴角:“你們也知道,頌頌下三線,條件有限,找了個附近村子的青年,在隊里當記分員。”
她頓了頓,像是怕別人沒聽清,又補充道:“農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