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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自家人,”沈元章說,“我和以前的同學也很久沒有見面了,正好敘敘舊。”
方耀文認真道:“謝謝四少。”
他想起什么,對沈元章說:“對了,四少,三太太今日和我提起了江家二小姐。”
沈元章:“嗯?”
“三太太可能是想撮合你和江家二小姐。”方耀文有點兒尷尬地笑了一下,說。
沈元章不期然地想起付明光,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才問起付明光婚姻,回來就有人問他——其實這話在他父親去世一個月之后,沈三太太就和他說過,言外之意便是讓他熱孝結婚。如此,在外有岳家可結盟,對內有人能幫他定后宅,也可穩定人心。聯姻于沈家這樣的人家并不稀奇,甚至說不失為一個好法子。可沈元章那時以守孝加父兄死因不明,內外不安,無心此事便揭了過去。
江家二小姐。
沈元章在顧氏身邊見過。他腦子里卻浮現付明光笑盈盈地坐在他面前的樣子,砂鍋燉開了,咕嘟咕嘟地泛起了熱氣,茶香氤氳,似在二人間劃開了一道裊裊的霧,看不分明,付明光的眉眼好似也變得濕潤。
沈元章垂下眼睛,低聲道:“文哥,父親才走不久,我實在沒有心思去辦喜事……”
饒是方耀文,此刻也不由得心軟了一下,道:“晴姨也是為你好。我一個外人本不該說你家的事,只是——”他頓了下,道,“你自己也清楚,二太太一直不太喜歡你,哪里肯見你順順利利掌家,外面更有大把的人盯著沈家,沈家如今內憂外患,你一個人孤木難支,如果有人能幫你,會輕松很多。江家在政界極有聲望,江二小姐我聽說過,她在大夏大學讀書,知書達理,和你也很般配。”
沈元章道:“我知道三娘是為我著想,是我不想在此時結婚,而且帶著目的和人家姑娘定親,是誤人終生,也對她不起。”
方耀文聽見他這樣天真,學生氣十足的話,愣了一下,無可奈何,也有點氣笑了的意思,他想,到底還年輕稚氣,拿時下文人鼓吹的愛情看得這樣重。方耀文道:“算了,你好好想想吧。”
沈元章說:“我曉得的,謝謝文哥。”
方耀文說:“不打擾四少休息,我先走了。”
沈元章吩咐傭人送方耀文,徑自上了樓。
當天晚上,沈元章辦公到了深夜,公館內的洋鐘又再次敲響過后,他才上了床睡覺。沈元章的睡眠一向不好,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看了許久才隱約有了幾分睡意。莫名的,沈元章夢見了付明光,夢中的付明光笑著看向他,嫣紅的嘴唇一開一合,好像在說著什么,沈元章聽不真切,只是直直地盯著付明光看了許久,突然,他伸手捂住了付明光的臉,拿冷硬的手掌封住那些真假不知的話。付明光愣了一下,有幾分無措,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好像在問他干什么,沈元章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收緊了足以蓋住付明光半張臉的手。
那只手掌手指修長,指骨分明,勻稱有力,一發力就顯出了青筋。
付明光掙扎起來。沈元章越收越緊,付明光喘不過氣,桃花眼暈開一段胭脂色,呼吸也變得急促,滾燙的氣息洇得他掌心微微發濕,那點濕潤沿著掌心,流過血管,抵達胸腔內平穩跳動的心臟。剎那間,心臟仿佛也變得潮濕,好似隆冬里被雨打濕的大衣,笨重而遲緩。
砰,砰,砰。
太沉,太慢。
沈元章突然想起他的舅舅榮祿海,一個普普通通的漁夫,面色黧黑,年輕時跟人跑江湖胡鬧,后來才踏實下來。他略通相面相手的江湖術,小時候他和表哥榮天佐一起攤開手放在他舅舅面前,他舅舅見了他的手掌,男人粗糙的指頭沿著他掌心的紋路,說這叫斷掌,又略帶惋惜地說了一些什么,沈元章已記不大清楚,只隱約記得他舅舅玩笑似的和他說,壞了小外甥,你這姻緣坎坷,將來所遇非良人。若你開闊也罷,偏是偏執相,將來不大好,不大好。
仿佛讖言一般,字字回響在沈元章耳邊,他黑漆漆的瞳仁里現出付明光幾乎要窒息的模樣,抓著他手的指頭慢慢松開,跌落時,仿佛晴天霹靂,他聽見了付明光的聲音。
“沈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