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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中飯店的白俄侍應生來告訴付明光說沈先生打來電話時,付明光正在看報紙,他有點兒不耐,面上卻不露分毫,彎起那雙桃花眼道過謝,又給過小費,轉頭就對給他收拾西裝的黎震說:“五哥,不是說這小子最近挺忙的嗎?”
黎震也不知。
付明光靠在門上,吊兒郎當道:“五哥,說真的,我最近是不是魅力大增,已經男女通殺?”
“看電影,喝咖啡,吃飯,”他掰著手指頭,“五哥,你會和男人看電影嗎?”
黎震笑道:“和你看行,和別人不行。”
付明光瞥他一眼,說:“得閑你去找蔓姐陪你看。”
黎震說:“小蔓最近晚晚加班,話主編讓她去采訪一個姓阮的女星,正頭痛。”
付明光哈哈大笑,道:“那你還不去給蔓姐解解愁?”
黎震搖頭說:“現在你風頭正勁,盯著你的人太多。”
付明光道:“盯著我的人越多才越好,放心,二叔也安排了人跟著我,再說,現在我可是送財童子,金疙瘩,誰會在這時候想殺我?”
黎震道:“小心一點總不會壞事。”
付明光嘆了口氣,道:“走,去聽聽這位少爺要約我做什么。”
第4章
其實沈元章邀請付明光,倒也不是真想做什么,也并非閑得發霉,沈元章已經忙得夜里只睡幾個小時,畢竟沈家而今大大小小的事都壓在他身上。
里里外外的人都在等著看熱鬧,沈元章心知肚明。
偏說來也怪,沈元章挺喜歡和付明光坐在一起,不拘吃飯閑談,好似坐過那么一兩個鐘,便像補了個踏實的好覺,重又精神起來。付明光這個人——沈元章能在沈家安安生生活到今天,察言觀色幾乎融入他的骨肉血脈,頭一回見付明光,他就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幻覺。好似團團濃霧包裹著付明光,一層有一層,眸光自霧中投出,如光影過水變得扭曲失真,聲音遞出來都不再是本來模樣,像冬季糖葫蘆里掛了糖霜的木簽,巧克力融化過后覆著的銀碟。
總歸不是本來模樣。
付明光動,那團霧也動,他看不清付明光的樣子。沈元章突然想起滬城年關的廟會,一張張涂抹得厚重繽紛的,辨不清喜怒的臉,倏然——付明光目光看向他,便似濃霧散去,鉛華洗凈,笑盈盈的桃花眼,處處恰到好處。
還是一張畫。只是這張畫分外光鮮,畫中人分外從容,有種嬉笑怒罵的活勁兒,沈元章看著他,像在看一出精彩的電影。這和身邊往來的人不一樣,那些惡意藏不住,也可能是瞧他毛頭小子,不屑藏,偽善都偽善得不盡心,活脫脫貪婪鬣狗,只想一口咬斷他的喉嚨,涎水直淌,吃相丑陋惡心。真難看。他卻不必擔心付明光暴起,掏出槍或者刀把自己殺死,付明光將自己藏得太深太漂亮,反倒讓沈元章有種莫名的愜意和安定。
沈元章是來約付明光吃晚飯的,二人這一回去的是四馬路上的粵菜館老字號杏花樓。杏花樓賓客如云,堂內請了瞽姬與女伶抱了琵琶月琴彈唱地水南音,夾雜著侍應生的吆喝應和和賓客帶著口音的談笑聲,空氣里彌漫著熱騰騰的菜食味道,顯得別有一種熱鬧的煙火氣。
粵菜地道味佳,南音婉轉悅耳。
付明光玩笑道:“小沈先生這些日子隔三差五撥冗關照我,還好我不是姑娘,不然要對小沈先生芳心暗許了。”
沈元章今日依舊是西裝革履,眉眼沉靜,道:“是打擾到付老板了嗎?”
付明光撐著下巴道:“沒有啊,我是閑人,有人約我玩,開心還來不及。”
“小沈老板在學校是不是很討女孩兒歡心?”
沈元章目光落在付明光臉上,那雙笑眼隔著熱湯氤氳的水汽顯得朦朧而多情,他搖了搖頭,道:“沒有。”
付明光:“嗯?”
沈元章不緊不慢地說:“我性子悶,不招人喜歡。”
付明光笑了,道:“能說會道的的確更貪便宜,甜言蜜語動人心嘛,年紀再長些,就知道內秀才長久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