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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等著。”她將刀叉交叉放入餐盤,語氣沉了下去。
李管家悄無聲息地躬身退下。
巫溪儷換好衣服,將一頭銀絲在腦后盤成一絲不茍的發髻,快步往宗巖雷的起居室走去。一路上,李管家跟在她身后,將一些細節補充得更清楚。
到了宗巖雷起居區域的入口,能說的差不多都說完了。巫溪儷推門進去,屋內醫護同時看了過來,一見她,紛紛起立問好。
“人怎么樣了?”她問宗巖雷的主治醫師。
“打了鎮定劑,還綁了他的手腳,現在暫且安靜下來了。但是……”那位醫生停了停,“他說他不想治療了。”
巫溪儷面無表情地大步往臥室走去。李管家想跟,被她一個眼神制止,只得留在房門外。
“去姜滿那兒,問他,要留下來,還是要鞭子。”她狹長的眼眸里浸滿了寒霜。
“可是少爺他剛剛收回了懲戒,只讓我們關他,不準碰他……”
李管家的聲音在她冰冷的盯視下越來越輕。他意識到自己說了多么愚蠢的話,忙頷首領命,轉身而去。
巫溪儷隨后推門而入,臥室里,機器運轉帶來的低頻噪音持續震動著鼓膜,溫度適宜,但奇怪的是,許是空氣里那股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又或者顏色帶來的聯想,讓這個空間給人一種蒼白而死寂的體感,仿佛寒冬里的墓園,冷得沒有盡頭。
巫溪儷纖長的眉擰起,停在透明簾子外。
“一個賤民,也值得你這樣?”
盡管凈世教教義規定蓬萊需踐行一夫一妻制,可貴族男女豢養情婦、情夫的并不罕見。沃民男性因某種特殊體質,這些年在貴族圈里頗受歡迎,但他們至多只能算“寵物”,夠不上情夫。
侍從也好,寵物也罷,男人不過如此。巫溪儷見怪不怪,因此對宗巖雷與姜滿的關系,她既無興趣干涉,也談不上反感厭惡。
兩個少年人,再鬧,又能鬧到哪里去?還能跟宗慎安一樣,鬧出個孩子嗎?
“他說他受夠我了,要走,要照顧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要經營自己的家……”宗巖雷的聲音虛弱得像游魂,絕望又空蕩,和這墓園般的房間格外相稱,“他騙了我。他總在騙我……”
昨天之前,他一直在為了活下去而努力。巫溪儷知道他對治愈的渴望有多強、對未來的期待有多真,可今天,她從他身上感覺不到一點生氣。
他如同一支孱弱的燭火,從小艱難搖曳著、燃燒著,只為讓自己堅持得更久一點。無論遇到怎樣的風雨霜雪都挺過來了,卻在最后關頭,親手覆上了燈罩。
“沒有他,你就不治了嗎?哪怕健康的身體唾手可得?哪怕你以前想也不敢想的那些事、那些夢想馬上就能實現?等你痊愈了,多得是人愛你,多得是人為你癡狂。你擁有良好的家世,數不盡的財富,優秀的皮囊,聰明的大腦。你現在要為了一個背叛你、拋棄你的人放棄這一切?”
宗巖雷靜靜聽著,忽然問:“母親,您有……愛過誰嗎?”
巫溪儷那張含著微怒的美麗面孔忽然一滯。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她愛過誰嗎?
權貴們因利益互相捆綁,婚姻不過是維系利益的工具。她的父母如此,她也是如此,所以她與宗慎安之間本就無感情可言。
巫溪家身為蓬萊望族,她父親在族中卻并不受重視,能力有限,對子女也不算關心。母親雖溫柔慈愛,卻幾乎沒給她留下多少記憶便早早病逝。
她的人生里,可以說從未真正擁有過“愛”這種沉重又濃烈的情感。她也一直認為自己并不需要。
“沒有。”她冷漠回答。
宗巖雷很輕地笑了一下,似乎早知道答案,并不意外。
“所以您永遠不會懂,我現在有多恨他……恨到甚至想用自己的死亡來懲罰他,哪怕……他并不在乎。”
這個孩子從小就是來折磨她的。
巫溪儷閉了閉眼,聽不下去,一把掀開簾子沖了進去。更難聽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可當她看到病床上的宗巖雷時,所有話都卡在喉間,竟一句也說不出來。
為了防止他躁動傷害自己,醫護給他換上了束縛衣:雙手交叉,長袖扣在兩側;腳踝也同樣被束縛帶綁住。
他身上與地上的血跡都已清理干凈,此刻他戴著氧氣罩,臉上除了零星幾處皮膚潰爛,只剩無聲地、從嫣紅眼尾滑落的眼淚。
那些淚水顯然已經流了很久,沾濕了他的睫毛和鬢角,甚至在枕頭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好像全然未察覺自己正在落淚,抑或將那些淚水誤認作別的什么,即便面對巫溪儷,他的神情也無甚波動,只是怔怔望著上空,眸中一片灰暗。
宗巖雷剛出生就被抱給巫溪儷,這么多年,她只在他幼年時見過他哭。
大約四五歲,從他發病開始,他就很少再哭。他變得敏感暴躁,不喜歡旁人的觸碰,也厭惡那些投在他身上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