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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了一個蠢問題,但你答得很聰明?!彼拇浇沁€帶著微笑的余韻,眼里卻一片冷然。
自那天之后,宗巖雷就不理我了。
盡管我們每天同起同臥,他仍然讓我為他穿衣,一起去教室上課,坐一桌吃飯,晚上也會接過我遞過去的藥乖乖服下。但從那晚起,他就不再與我說話。哪怕我逗他、哄他,同他低聲認錯,他都恍若未聞,將我當做空氣。
他要是發脾氣,反而好辦一些。偏他將一切情緒都深埋心底,宛如一座被積雪覆蓋的活火山。在上頭行走,既要提防刺骨的寒冷,又要時刻警惕地底潛藏的危險,讓我每天都過得十分心驚膽戰。
而這種無限接近于冷戰的相處,持續了足足一個月。
宗巖雷的課并不跟我完全重合,一周有那么兩堂選修,我們會分開上。不過課程結束后,他會留在教室等我去接他,我們要不一起去下一個教室,要不就直接回宿舍。
這天下課,我照例趕往宗巖雷他們教室,結果遠遠就瞧見一群人擠在門口。
人的直覺有時就是這樣玄妙,即便沒有親眼目睹,我依舊能感覺到,這騷動跟宗巖雷有關。
而等我撥開人群擠進去,看到人群正中與教授還有巫溪晨爭論著什么的宗巖雷時,也直接坐實了這份猜測。
宗巖雷選修的是一門通識課,授課教授也是一名凈世教主教。
這位姓鄭的主教雖然多年后被爆貪污受賄、奢靡度日,完全與他平時清貧示人的形象相悖,但那會兒,沒人質疑他對圣教教義的尊崇與堅持。如果要評選凈世教在這世上最忠誠的信徒,名單里必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孩子,他們說,你在質疑神對于人世的愛。你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你走到了這里,便該明白——苦難從不是懲罰,而是神親手雕琢靈魂的工具?!?
圣哲大學的學生制服是純凈的白,鄭主教身著一襲紅色金線袍,身處中心,便猶如滴到雪中的一點鮮血,分外顯眼。
“正是那些痛、那些苦、那些被迫臥床的歲月,讓你脫去凡人的皮囊。唯有在苦難中,你才能被凈化,才能靠近神的意志?!?
他身姿筆挺地立在宗巖雷面前,語氣溫和得像春日拂面的暖風,可那雙低垂的眼眸里,盡是難以隱藏的、高高在上的憐憫與冷漠。
宗巖雷淡淡瞥了眼一旁的巫溪晨,臉上還算恭敬道:“我想,是表叔誤會了。我說的是:‘苦難沒有凈化我,只是把我身上的皮肉一層層割掉,讓我生不如死。這絕非神的恩賜,而是命運的折磨?!?
巫溪晨冷笑:“你以為自己是靠意志活下來?若不是神看你可憐,你早已在襁褓里斷氣。你能夠出現在這里,即是苦難賜予你的榮耀。你不知感恩就算了,竟還在這里詆毀神的慈悲……”
鄭主教蹙了蹙眉,讓他稍安勿躁。
“沒錯,孩子,你把神的慈悲誤解了。神讓你受苦,是因為你被選中。安逸會腐蝕人性,只有痛楚才能逼人覺醒。祂把最沉的太陽放到自己肩上,是在告訴世人:所有的痛苦終將轉化成這世間的能量,輻照大地。祂把最深的痛給你,是在告訴你:你終將成為最強、最好的那個,為蓬萊帶來榮光。”
他這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要糟。他撥動了宗巖雷身上那塊絕不能碰的“逆鱗”,這就好像在說,宗巖雷所受的苦都是他活該受的一樣。
果然,宗巖雷靜靜注視他,分明可以順著他的話說,承認是自己的錯,將此事揭過,他卻偏偏不要。
“最強,最好?你們說苦難是禮物,是因為你們不需要承受它。可旁觀者有什么資格替身處苦難中的人美化苦難?如果我是被選中的,那我的話就是神的旨意。我要你們和我一樣痛,你們愿意嗎?”他舉起雙手,讓眾人看他手上層層纏裹的繃帶。
鄭主教平時沒事就愛在課上宣揚一些“苦難論”,動輒把日神拿出來說事,也很愛以苦行的名義對學生施行體罰,因此大家都不怎么喜歡他。
可再不喜歡,他仍是圣教主教。宗巖雷的行為無疑是對他的公然挑釁。人群竊竊私語起來,一時,宗巖雷成了羊群里那只最與眾不同的黑羊。
鄭主教臉上的溫和一點點褪去,我立馬讀懂這份轉變——他已失去耐性。
我忙推開前面幾人,闖進紛爭中心,將宗巖雷擋在身后。
“少爺不是那個意思。鄭主教,宗家向來是圣教最虔誠的擁護者之一,每年都會捐贈大量獻金,您是知道的,宗家的繼承人怎么可能會瀆神?”我一再強調“宗家”,希望鄭主教順著我給的臺階下來,不要被巫溪晨帶偏了。
“喲,宗家的好狗來了?!蔽紫靠戳搜畚?,又看了眼宗巖雷,忽然臉上笑意更大,面向鄭主教不懷好意地提問,“鄭主教,校規里若學生瀆神,要怎樣懲罰?”
鄭主教想了想,有些為難道:“根據校規,鞭撻十下。”
凈世教有一系列的苦行清單,從肉體苦行到精神苦行,信眾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自發地,或者在司事主持下進行一些清單上的苦行來“凈化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