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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廣播聲復起,列車緩緩起步,大約向前行駛了百米左右,兩邊窗外荒蕪的砂石景色驟然一變,本該不允許任何閑雜人等進入的軌道兩側,忽地多出了黑壓壓的兩列人。
棕發紅眼的沃民被粗暴地壓在地上,蓬萊人手持鋼叉、腳叉,固定住他們的身體,臉上全是對這些人增添了自己工作量的厭煩與不耐。
列車在行過眾人時,仍保持著絕對低速,這也就導致了,我能看清車窗外每個沃民的臉。
一切都仿佛成了慢鏡頭。手中的條幅被扔到一邊,臉上是毆打的痕跡,他們眼里噙著淚,嘴里含著血,絕望地仰頭與我隔窗相望。
他們的孩子或許早已慘遭巫溪晨的毒手,又或者即將遭受巫溪晨的毒手。他們想得到公平,蓬萊給他們的只有漠視和鎮壓。
回過神,我已走到宗巖雷的身旁,將五指按到了玻璃上。
車廂里不再有人聲,我不知道在場蓬萊人此刻作何感想,但身為同胞,我奇怪地并不覺得憤懣。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沒有意外,沒有懸念,自然也沒有失望。
這樣想著,我朝身旁宗巖雷不著痕跡地看去,然后視線就再也無法轉開。那雙藍綠色的眼眸正靜靜凝望著窗外的沃民,臉上看似冰冷地沒有一絲表情,可若仔細觀察,不難捕捉到他眼里閃動的細小情緒——那并非淺薄的同情所能概括,而是更為沉重、更為深邃的悲憫與痛恨。
這份情緒像一枚無堅不摧的針,倏然洞穿了他精心構建的冷漠防線,讓他短暫地露出了我所熟悉的本質。這個總將世界比作一團爛泥巴的人,實則比任何人都更痛恨自己正深陷的這片穢壤。
閉了閉眼,喉結上下滾動兩下,他指間輕輕顫了顫,猛地握緊,轉身欲走,視線就這樣與我相撞。
眨眼間,冰雪的城墻再次高筑,他的所有情緒斂進眼眸深處。
肩膀擦過肩膀,他往后頭的vip車廂走去,我直接追了過去。
我沒回自己那間包廂,而是跟在宗巖雷身后,趁著他進包廂還沒關門的空隙躥進去,反手飛速抵住了門。
宗巖雷收回滯留在半空的手,一點點蹙眉,眼看就要發火,我趕忙道明來意。
“少爺,我們打個賭吧。如果您這次沒能進前三,下一站就還用回我,如果您進了……我就告訴您一個秘密。”說不出如果宗巖雷贏了我就退隊的話,我只能臨時想了個似是而非的賭注,萬一到時他真的進了前三,也更容易隨機應變。
“賭注對雙方都有吸引力才叫打賭,你到底哪兒來的自信覺得我會想知道你的秘密?”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他單手攥住我的衣襟,另一只手去開門,一副要將我丟出包廂的架勢。
我握住他的手,完全就是口不擇言,想到什么說什么:“那你也不想知道,當年我為什么要背叛你嗎?”
這話一出口,宗巖雷的動作便頓住了,他身上的肌肉還保持繃緊的狀態,表情卻出現了短暫的怔愣。不過僅僅片刻,他就回過神。
像是被我的厚臉皮震驚,他松開手,退了一步,荒唐似的笑了。
“聽你的意思,你難道還有苦衷不成?你不是說,是因為你受夠我了嗎。
“你受夠做我的血包;受夠我把你當物件一樣隨意掌控;受夠再伺候我,滿足我各種令人作嘔的要求……一知道我要恢復健康,死不掉了,你就急不可耐地跟別的女人逃跑了。
“這些都是你當年親口承認的,到如今也要推翻。怎么,這么缺錢?”
他每說一句話,我的腦海里就跳出與之相應的畫面。記憶力太好有時候也是種負累,無論是痛苦的記憶,還是快樂的記憶,十年前的,亦或上一天的,所有一切都歷歷在目,清晰得猶如最高清的電影畫質。
甚至,就連那會兒滿室消毒水的味道,都仿佛在鼻端若隱若現。
“我再問一遍,你要走還是留?!?
六年前,我“逃跑失敗”,被保鏢押回白玉京。宗巖雷的病房內,有些扭曲的透明門簾將我和他兩人隔開。他倚靠在床頭,用虛弱到極致,也冷冽到極致的聲音問我,今后是選擇留在他身邊,還是離開宗家。
“走?!蔽夜蛟诖参蔡?,非常干脆地做出抉擇。
“為了那個女人?”
“和任何人都無關?!?
下一秒,床邊的儀器叫盛怒的宗巖雷掃到地上,有什么東西砸向我,又被門簾擋住。病房內各種儀器蜂鳴此起彼伏,醫護瘋了一樣涌入。
“病人吐血了,快把氧氣面罩拿下來……”
“側臥!馬上讓他側臥……”
濃稠的液體在白色的地面上流淌開來,深紅到近乎發黑。
“把馬鞭拿來……拿來……”宗巖雷揮開圍著自己的醫護,聲音嘶啞,語氣癲狂,“給我打,打到他改口為止……”說罷,又吐了一口血。
“病人太激動了,拿鎮定劑過來!”
“不準走……不準放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