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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痛一陣一陣的,有時重有時輕,孔凈側過臉額角輕輕抵在陳端的肩胛骨上,身體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呼吸慢慢放勻。
霞光鉆進眼縫,孔凈抬起頭,視線穿過前面長長的林間隧道已經能看見瓷磚廠高高聳起的銹紅色煙囪。
她說:“我下來自己走。”
陳端兩手握拳腕骨托著孔凈的膝彎,“很快到了。”
“我知道。”孔凈很堅決,另一只拎著帆布袋的手也撐在他的肩膀上,兩條腿掙著,“會被看到。”
陳端一怔,腳步慢下來,問出一直想問的問題:“被看到,會怎樣?”
孔凈雙腳踩在地上,一時回答不上來,但又覺得答案顯而易見,“就是不想被看到啊。我們不是一直都這樣?”
陳端低垂著眼,額發柔軟擋在眉骨上方,表情說不上來的冷寂。
“是,一直。”
說完,他往前走。
孔凈張了張嘴,想喊他別走那么快,昏暗樹影掃在少年遠去的身影,轉眼就見他拐向出口的岔道,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察覺到陳端突然的情緒直落,但不明白為什么。
孔凈抿了下唇,一手拽著帆布袋,另一手扯了扯衣服下擺。
遠遠看到石厝鐵門半敞,孔凈路過窗外時伸頭朝里看了眼,屋里沒人,旁邊簡棚里傳來嘩嘩水聲。
她悄沒聲地進屋,剛走到鐵架床邊,身后就傳來李賢梅的聲音:“去哪兒了?一天到晚瞎跑,明天就回學校了作業做完了嗎?”
孔凈飛快把帆布袋掛在掛鉤上,轉過身,李賢梅端著一盆剛洗過的空心菜正蹙眉看著她。
“寫完了,下午約了阿禾……”孔凈慢慢走過來,有些難以啟齒,“媽,我來那——”個了。
“去外面扯點蒜苗。”孔凈說什么,李賢梅根本沒注意聽,她把空心菜放在灶臺上,伸手在墻上取了一塊臘肉下來,用刀割下兩指寬的一截后又重新掛回去,沒聽見孔凈出去的響動,她轉過頭,“還杵著干什么?”
“我……去下廁所。”孔凈對上媽媽的表情,想說的話一下被堵了回去,她走到床邊從行李袋里掏東西。
李賢梅沒在意孔凈在干什么,她只覺得不滿,她太累了,家里廠里什么都要她操持,沒一個能指望得上。
她用刀一下重過一下地刮著臘肉皮,拎著臘肉去簡棚,看見孔凈微微彎著腰往廠里公廁跑去的背影,“拿褲子干什么?到底洗澡還是上廁所?!”
“……一讓干點什么就跑得飛快。有本事大家都不吃不喝當神仙!”
李賢梅把臘肉丟進水槽,察覺到腳步聲,她回頭,陳端回來了,他正要進屋,“梅姨。”
李賢梅不咸不淡地應了聲,聽見屋里隨后響起的電視聲音,她俯身用不銹鋼球把臘肉翻來覆去地刷,恨不得把皮都刷掉,烏黑水漬濺到衣服上也沒理。
孔凈在底下把換下來的褲子洗干凈了才回來,晾上之后甩甩手正打算去摘蒜苗,孔大勇回來了,他叫孔凈去小賣店拎兩瓶冰啤酒回來。
孔凈看一眼站在灶臺前把鍋鏟舞得“吭吭”響的李賢梅,正要開口,陳端從電視機前站起來,“我去。”
“還是兒砸好!”孔大勇像突然得了什么獎賞,他從兜里掏出用脫了色的皮夾,大方抽出一張綠票子,讓陳端想買什么就買什么。
陳端接過錢,走出門前,李賢梅手里的鏟子敲一下鍋沿,她忽然轉頭跟孔凈說:“你也去!錢在枕頭底下,自己拿!”
孔大勇最近這段時間神出鬼沒的病又犯了,知道李賢梅是在跟自己置氣,他笑嘻嘻地又給了孔凈二十塊,“你們姐弟倆一起,莫說爸爸偏心。”
孔凈身體不舒服,當下唯一的愿望就是躺下來歇一歇,但是她不能不去,她不想忤逆李賢梅和孔大勇中的任何一個,更不想變成李賢梅情緒爆發的緣由。
孔凈和陳端一前一后繞著石材廠的土石路去小賣店,孔凈走得很慢,氣氛有點怪,她和陳端誰都沒有說話。
也許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氣氛怪,也許是因為孔大勇和李賢梅,又或者只是單純因為孔凈難受不想說話。
走了小半截,孔凈不想走了。
她捂著肚子坐在路邊,前面陳端像是沒有發覺似的,狹長影子被淡藍色天光拽過蜀葵地。
孔凈整個上半身彎折,兩手按著腹部,下巴墊在膝蓋上,垂眼數著地上路過的螞蟻。
可能數到第一千只,也可能是第一千一百只,晚風送來一道腳步聲,輕而實。
她沒抬眼,知道是陳端。
想著等他從面前走過再起身,做個一起出去又一起回來的假象好瞞過孔大勇和李賢梅。
然而少年瘦高身影進入余光,停在了面前。
孔凈盯著地上那只費力搬運甲蟲殘尸的螞蟻,目光微動,最后落在少年的球鞋上。
光線這么暗,少年露出一半的腳踝卻很白,都是吃一樣的東西,怎么他皮膚這么好?基因真優越……這么說他應該不是爸爸的兒子吧?因為孔大勇的皮膚是紅黑色……
孔凈胡亂想著,眼前突然多出一只手來,手指又長又漂亮,拿畫筆時本身就應該是一幅絕佳的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