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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賢梅眉頭皺得更緊了,可她什么也沒說,起身拿塑料盆摸黑去旁邊的簡棚里接了半盆涼水,兌入事先燒好裝在暖瓶里的開水,丟帕子進去的時候伸手試了下水溫。
“過來洗臉。”說完,她走到孔凈的床邊,一把掀起蚊帳,推孔凈讓她往里邊睡點。
孔凈一直注意著屋里的動靜,聽見李賢梅的腳步聲往這邊來,趕緊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她被推了好幾下仍沒動彈。
李賢梅沒有多少耐心,彎下腰就把她連人帶枕頭半抱半搡地挪到靠墻躺著。
孔凈睜開緊閉的雙眼:“媽媽你干什么?”
李賢梅走到旁邊從理石架子上堆砌的行李袋里費力扯出一條毯子,找不到多余的枕頭也就不找了,她把毯子扔在孔凈空出來的半張床位上,“你們兩個湊合一晚上。”
孔凈一下坐起來,“我不……”
“聲音再大點,最好把你爸爸吵起來。”
旁邊床鋪上的男人這時翻了一下身,孔凈飛快朝那頭看一眼,不敢再出聲了。
李賢梅再轉回去,看見端端低頭坐在盛滿水的塑料盆前,水泥地上一點水漬也沒有。
沒問他洗沒洗,像是完成任務一樣,把從孔凈床前拎來的拖鞋放在他面前,然后迅速且毫不溫柔地扒掉他的鞋襪,低聲下指令:“穿上。”
李賢梅一手端塑料盆,一手拽起端端的一條胳膊,把他帶到屋外,盆里的水往他腳上一沖。
“好了,去睡吧。”
孔凈抱緊被子坐在床上,透過蚊帳看見端端慢慢走到床前,兩邊褲腳沾了水比原先的顏色要深一些,李賢梅忘了或者根本沒想過給他找擦腳布,他正濕著一雙小腳踩在孔凈那雙印著飛天小警女圖案的涼拖上。
孔凈一瞬間感到地盤被占、東西被搶的憤怒與屈辱。
“快上床睡,這里沒人有空哄你。”
李賢梅話音落下,“啪”地一下關掉燈。
孔凈在黑暗中聽見李賢梅躺上了床,很快,隔壁傳來兩道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月光從斜對面的窗縫照進來,端端站在蚊帳外,身影細小單薄,淺得像是被丟棄的背景板。
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久到孔凈上下眼皮直打架,久到懷疑他可能想就這么站一晚上。
蒙昧中,孔凈爬到床邊,兩手分開掖好的蚊帳,壓著聲音氣憤又疑惑道:“你難道會特異功能站著睡覺?”
站在床前的小男孩聽見聲音慢慢抬起低垂的頭,光線這么暗,他的眼睛卻很亮,安安靜靜的,又有些哀傷,像是月光照在沼澤中。
九歲的孔凈被他眼里那股矛盾的情緒一下擊中,說不清道不明地覺得難受。
她直起上半身把蚊帳掀高些,聲音并不明媚,卻不似先前那樣抵觸了,她說:“快點上來,不要害我挨罵。”
可能因為有個當老大的爸爸,所以孔凈天生也有一副俠義心腸,她短暫忘記了桂華嬢嬢說的話,還把自己的枕頭分了一半給端端。
第二天起床,發現那碗原本屬于自己的紅糖醪糟還完整地放在桌上,她心里最后殘存的那點敵意也完全消散了。
周六是端午節,姑父家的表弟聽說孔凈家大變活人平白多出一個小孩,一大早就鬧著要來看稀奇。
姑父趙健不愧是老司機,不管路多陡彎多急,油門永遠轟到最大,孔凈蹲在石厝斜對面的土包上,遠遠看見一輛藍色摩托車風馳電掣蛇行般靠近,遇到坑洼車上四個人就如同耍雜技一樣騰起又落下。
孔凈轉身跑下土包,摩托車也駛到了石厝前。
車還沒停穩,表弟趙長就掙開身后姑姑的胳膊,哧溜一下滑到地上:“端端!端端在哪里?!”
“長長,這下有人跟你一起耍了!”孔大勇等著趙健給自己遞煙,一邊朝身后喊道,“端端快出來,別看電視了!”
屋里,端端安靜坐在塑膠板凳上,仰頭盯著電視機。
老式大頭電視機連著屋頂的“鍋蓋”,統共沒幾個臺,正在播放海峽對岸那部史上最長劇集《意難忘》。
趙長等不及,踢踢踏踏地跑進屋,同孔凈那天第一次見到端端時一樣,趙長停在一米開外的地方,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表妹趙蘭蘭拉了拉孔凈的衣袖,悄悄俯在她耳邊說:“這個哥哥、不理人。”
自從那天晚上已經過去三天,孔凈已經習慣端端的沉默。任何人喊他做什么,他都照做,像個乖巧的牽線木偶。其余時候他就坐在電視機前,不管上面播放的是《神筆馬良》還是《蝴蝶公墓》,他都睜著一雙靜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李賢梅覺得他挺省事,但私下又怪道:“從來沒見過電視癮這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