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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不見是一世紀。
“我給你聽點東西。”顧寶寧拿出一支錄音筆,狡黠的目光隱約是得逞的樣子。
他才來了兩天而已,湯問程捏捏他的臉,“還真讓你臥薪嘗膽了?”
錄音斷斷續續大約有四十分鐘,李果講話還算清晰有條理,中間穿插著顧寶寧的關鍵提問,湯問程大概聽了過半清楚了來龍去脈,按下了停止鍵。
“別管這件事,顧寶寧,跟我回去。”
顧寶寧疑惑,抽出手解釋:“我管他做什么?我是要讓你知道!將來很有可能會發生訴訟追訴到湯利頭上,但問題不大,你和中發簽的那些陳述條款可以規避……再說這年頭真要爆丑聞也要有人敢爆。”
湯問程摸摸他的臉,很難得顧寶寧竟沒有義憤填膺,畢竟李果說的那些也算是個新聞了:
——c板塊的拆遷是個爛攤子,狗皮膏藥。
王興福為首的百夢村坐地起價,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中發地產妥協除了安置復數的房產之外,每個人頭額外還有拆遷補償一百萬。
百夢工廠也并不會倒閉,會將這些村民頤養天年。
湯問程讓身邊的人躺到腿上,揉他的腦袋,“那可是十年前,天價。”
李果當時只有十多歲,只知道家里馬上要發財了,父親拿回來的十萬現金證明這不是白日做夢,沒成想那么多年過去了,現金早就湮滅在世間的揮霍中,他們沒有等到該有的任何補償,連家都沒有。
錄音中李果提到:“頭幾年廠長也帶著我們去鬧過,遇到脾氣好的每次會給一兩萬打發…遇到不好的就把廠里工資停了,所以叔就把我們所有人的身份證,拆遷合同收走了,怕我們鬧到最后什么都沒有。”
——“那你們的安置房規劃在哪兒?”
顧寶寧這么問,李果拿地圖給他看了一塊地方,“原先說是搬到附近的,可是那兒造了寫字樓。去年廠里鬧得厲害,來了個負責人拍板給我們找了個新地方,可我查了那塊地之前是工業用地。”
李果斬釘截鐵認為那塊地是爛地,因為他爸說隔夜的東西致癌,沒人要的東西是禍害。
顧寶寧仰面看向湯問程,“李果挺聰明的,這塊地如果他不去鬧就要開始造樓了。我問了汪思源他爸,那塊地報批的目的確實是安置房,中發拿一塊毒地給他們造房子,拖了十年,該給的錢一分也沒給,還忽悠他們在這兒打工,不像話。”
他指了指腦袋,“王興福他們應該是被信訪辦的叫去了解情況了,回來把李果揍了一頓,挺可憐的,他媽還在療養院里。”
但李果沒恨王興福,他知道廠長除了維穩什么也做不了。
他告訴顧寶寧:“叔也不容易,這么些年我們去鬧事,他自己兒子沒臉在廠里干了只能出去打工。他說死之前總會替我們要到那些錢和房子,毒房子也是房子,拿到手總好過沒有。”
顧寶寧覺得這些人很有意思,癡癡纏纏,恨來怨去,打著骨頭連著筋。
湯問程俯身親了親顧寶寧,他知道寶寧總是有些惻隱之心: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在群體中做一個異類,李果就要承受這樣的代價,他自己心知肚明。”
顧寶寧想是嗎?
唇齒交纏,他勾著湯問程的脖子,這是人間疾苦,與他無關。
他要確保的是湯問程一切順利,湯問程關心的則是他游戲人間,開不開心。
這是小到不能再小的的插曲,就像當年的唐佟,驚世翻案之后他沒有再接受過任何一樁采訪,因為顧豐榮去世了,任何正義與冤屈始終都會褪色。
沒有必要付出自己,顧寶寧的新辦公室會在環中心一棟寫字樓的六十八層。
顧寶寧聽見了一種由遠及近的鈴聲,百夢工廠的休息結束了。
“行吧,過兩天我就回去了,反正話也套到了,我得問李果要些資料,看上去他手頭應該是藏著一些的……我那復印機真沒白帶。”
他要和湯問程吻別。
余光中顧寶寧看見李果從門口那兒踉踉蹌蹌跑了出來,“傻子要干嘛去?”
湯問程下巴一抬,顧寶寧緊接著就瞧見了熱鬧:門口追著好些人一同出來了,像是又要揍他。
車中的冷哼,顧寶寧打開車門要下去管閑事。
剛沒走兩步李果瞧見了自己,連忙飛奔過來簡直是跪在了顧寶寧腳邊,語氣驚慌要用一下車。
“怎么了,又挨揍呢?”
顧寶寧蹲下身,瞧見李果丟了魂,唇齒都在打著顫,那張已經足夠蒼白的臉像是窒息過,泛著青。
他如今是李果,不是李果果了,自然眼淚不會那么快流淌出悲傷的范疇,它們盛在眼睛里,凝成遺憾的歸宿。
“我媽…沒了。”
飛鳥掠過,顧寶寧在這樣熟悉的噩耗中站得筆直。
至此,李果成為了十四歲的顧寶寧,赤條條來,赤條條歸。
那些親愛的熱愛的人分別消逝在時間的長河中,帶走疼愛與責問,帶走彼此的滿目瘡痍,一切都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