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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弋每次經過那里都很害怕。
哥哥會把他抱起來,讓他用小手捂住耳朵,快步穿過。
游弋想不明白,“哥哥,大家都不愿意養孩子,為什么還要生這么多孩子?”
梁宵嚴說不知道。
他擔心起來:“如果我們家有很多孩子,哥哥還會養我嗎?”
他怕自己也被掛到樹上。
“我們家不會有很多孩子。”梁宵嚴斬釘截鐵。
“那、那如果哥哥去了別人家,別人家里有很多——”
“不去別人家。”話沒說完就被哥哥打斷,“別人家不發小豬。”
別人家不發小豬,就他們家發。
哥哥只養他一個,養得好好的。
在別人家都不把孩子的命當命的時候,梁宵嚴連他身上被咬幾個包都受不了。
他又扛起洋盆去賣貨。
賣來的錢換來痱子粉、驅蚊水、濕疹藥。
路過母嬰店時,看到一條印著小豬的毛巾被。
售貨員介紹得天花亂墜:透氣、吸汗、柔軟,還不磨皮膚,城里的小孩兒都在蓋。
廣告牌上被毛巾被裹著的小孩兒,閉著眼睛甜甜酣睡。
要是弟弟也能睡得這么香該有多好?
這樣想著,當天晚上游弋就被裹在了干凈柔軟的毛巾被里。
梁宵嚴不太會裹,笨手笨腳地把他裹成個粽子,露出來的小圓臉上沾著這一塊那一塊的痱子粉。
他抱著弟弟在房里走來走去地哄睡,一邊給他打扇子,嘴里還唱著新學的歌謠。
梁宵嚴的歌聲并不算好聽。
悶悶的,啞啞的,一板一眼的,帶著股子敷衍和命令的意味。
像在警告他:唱完還不睡你就死定了!
游弋聽不出哥哥在唱歌,乍一聽還以為他在給自己做法。
伸出兩只小手捧住哥哥的臉問:“哥哥!蟲兒飛,蟲兒飛,蟲子就真的飛走了嗎?”
梁宵嚴沒回答。
蟲子會不會飛走他不知道,但小豬會快快睡著。
伴隨著哥哥的歌聲,伴隨著扇子送出的涼風,伴隨著寨子里的蟲鳴鳥叫,伴隨著像云一樣柔軟的被子,游弋度過了很多很多個香甜的晚上。
但是隨著他慢慢長大,小豬被也被洗得越來越薄。
像紙一樣輕輕一搓就要搓爛,還破了幾個大洞。
他實在舍不得被子爛在自己手里,那會讓他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碎掉了。
于是在他七歲那年,一個明媚的午后,他抱著小豬被睡了最后一個午覺后,在楓樹下挖了個小坑,萬分不舍地埋葬了它。
哥哥和他一起,為小豬被舉行了盛大的歡送儀式,書上是黛玉葬花,他們家是小豬葬被。
哥哥還幫他做了個小木牌子,牌子上用煤炭寫著五個字:小豬被之墓。
游弋不解:“墓地不都是埋葬親人的嗎?”
梁宵嚴板著張臉:“我們沒有親人,我們只有這些。”
那一年是嬸娘離開的第三個年頭,李守望死在了水寨天坑。
他死的那晚梁宵嚴滿身是血,抱著弟弟躲在家里。
外面電閃雷鳴,倆孩子縮在被子里瑟瑟發抖。
梁宵嚴一直在抖,出了好多好多汗,血味和汗味漚進皮膚。
十六歲的孩子,第一次直面死亡,腦海里循環播放著李守望死前瞪著他的模樣。
一道閃電掠過門口,半張慘白人臉猛然飄過。
他嚇得一個猛子撞到墻上,帶著哭腔的、撕心裂肺的喊叫,被游弋捂進掌心。
游弋小小的身體,擋在他面前,張開手臂抱住他的腦袋,用自己的后背對著那張人臉。
梁宵嚴歇斯底里地尖叫,說我殺人了!我殺了他!
游弋不懂什么是殺人,什么是死亡。
他甚至都沒有看清門口飄著的是什么。
他只是遵循本能地護住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