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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小的個子,要墊著腳舉高手才能把杯子送到飲料的出水口,板著張小臉等待飲料流出來,緊張得兩只眼睛瞪成兩粒小黑豆。
出水口猛一下把可樂噴出來,他嚇得兩只手托住,托下來后小心翼翼地盯著它,甜甜地叫一聲:“叔叔!能不能給我兩塊冰?”
賣飲料的大叔夸他乖,給他鏟上一大勺,可樂都被濺灑出來,他心疼得哎呦哎呦叫。
叫完看到哥哥,立刻屁顛顛跑過來:“哥哥這個好好喝!哥哥喝第一口!”
兩口就沒的東西還要給哥哥喝一口。
梁宵嚴笑著伸手去接,指尖倏地從杯中穿過。
弟弟消失了,飲料箱消失了,爆米花和烤腸的氣味一起消失了。
記憶中的場景和眼前的枯敗重疊又撕扯。
梁宵嚴恍惚地想,他明明記得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弟弟買水回來。
怎么站了一會兒,就什么都沒了。
臉上長久的錯愕之后,漸漸趨于麻木。
他平靜地從口袋里掏出藥瓶,平靜地打開往嘴里丟了幾粒,平靜地嚼完上樓。
樓梯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每走一步都會揚起來。
走著走著腳邊多出來一條老狗,灰不溜秋不胖不瘦,拖著尾巴擦地板。
人沒聲張,狗也不哼唧。
就這樣并排往上走,顯然已經是老朋友。
狗一出來他就把煙掐了,從袋子里拿出一只甜筒給它。
它張嘴叼住,和人一起走進兒童天地。
里面什么都沒有,只剩幾把破椅子。
一人一狗像往常那樣默契地拉開(撞開)兩把椅子,人坐上去,狗爬上去,望著外面空蕩蕩的樓道,安安靜靜地吃甜筒。
這條狗是那個在樓里墜亡的孩子的。
他們玩密室逃脫時小狗也在。
孩子沒了,家就散了,狗成了流浪狗,每晚都來這里找主人。
它沿著主人的足跡一圈一圈跑,對著樓道一聲一聲叫,跑到精疲力盡,嗓子啞透,跑到從小狗變成老狗,也聽不到熟悉的聲音回應。
梁宵嚴發現它時它正癱在地上口吐白沫,都這樣了四只爪子還在蹬。
想起當年新聞報道一閃而過的視頻畫面里,出事的孩子被抬出大樓時,旁邊確實跟著一只小狗。
但小狗不能上救護車。
孩子沒了也沒人通知小狗。
或許對它來說,也只是在原地坐了一會兒,然后就什么都沒了。
要怎么和一只狗解釋人的死亡呢?
梁宵嚴用了點手段查到當年出事的孩子的名字,對著虛空叫了兩聲。
狗聽到小主人的名字,四爪狂蹬,拼命抬頭望向虛空。
良久,沒傳來回應。
它轉頭看向梁宵嚴,渾濁的眼睛流出水。
梁宵嚴輕聲告訴它:“沒有了。”
第二天梁宵嚴再來時,它沒再跑了。
不跑也不叫,拖著尾巴靜靜地跟在他身后。
梁宵嚴吃什么都會幫它帶一份,臨走還會給它留下幾個大雞腿。
今晚沒買到雞腿,只有甜筒。
它也不挑,尾巴搭在人腿上,邊吃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晃。
晃著晃著忽然聽到兩道窸窣的腳步聲。
它警覺地豎起耳朵,“嗖”一下沖出去。
“回來。”
它又“嗖”一下回來,疑惑地看著梁宵嚴。
梁宵嚴還在吃甜筒。
吃得好整以暇,不緊不慢。
里面的芯吃光了,又吃外面的蛋筒。
吃到一個渣都不剩,這才起身往外走。
外面空無一人,緊急逃生的牌子亮著幽幽綠光,地上的腳印雜亂無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