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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與莫。插敘。
酒店客房有二張床,之間相隔燈光中控。入睡前,莫知白望著李純均取出二雙手銬。李純均道:“不能讓你在房間亂動。”
莫知白遞過手腕。左右腕被分別銬上。李純均讓莫知白先躺下,將二對銬的另端固定在墻壁。
莫知白問:“腳踝要嗎?”
李純均稱是。她以一副同款銬約束莫知白的踝,然后給莫知白蓋上被子。
相比手腕,腿腳骨骼有更大直徑。被纖細的金屬卡住。
李純均使莫知白吞服安眠藥。
次日,莫知白醒時,李純均稱已測過莫知白的激素。“在排卵期。但不在經前。”李說,“我不確定性欲有否影響你的判斷。不過,資源化后,如你所愿,你的生育功能與月經周期將被暫停,長線的性沖動將更平穩。”
李純均解開莫知白的手腳銬,隔著溫熱的餐巾布,按摩莫被金屬壓迫過的部位。她陪莫知白上廁所、洗漱。
雙層窗簾被自動滑開。光自落地窗灑入,仍舊有清晨的暖金調。李純均沒要客房服務,而是在莫知白醒前,從自助餐廳打了一人份的咖啡、煎魚與茶碗蒸。
李已經吃過。
“你是精神正常、有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餐畢,李純均道,“你還考慮自愿資源化,賭能否被各方面批準來知識安全組嗎?”
莫反問:“你希望我來?”
李純均承認。“雖然這并非我將寫給上峰的理由,但我愿關注你這樣一位提出對極權主義以身證道的人。”
莫知白想,李純均明言徵帝國是極權主義。“極權主義”是冷僻、卻在淺域互聯網發不出來的詞。在曙州辦專案的警察,審訊時不由分說。在基層派出所的警察,讀到被拘捕者曾發布的侮辱政權言論時,往往支吾,乃至羞赧略過。然而,知識安全組的高級警察們,高概率皆很清楚這國家究竟乃怎樣回事。他們掌握這國家允許披露給公眾的知識、信息、語言之邊疆。
莫知白最初聽說知識安全組,是通過深域一則對“意識安全組雇傭的臨時工”的訪談。意識安全組與各大主流數字內容平臺對接,平臺為他們雇傭的臨時工便是時事、歷史類的審查員。那則不知真假的訪談內,審查員除卻講所面臨的薪資、工時、合同等與“同事過勞死”相關的問題,還講工作要求、培訓過程與招募標準。對各種莫知白聞所未聞的隱微組詞,審查員有一種匪夷所思的、極端的敏銳。據自稱,審查員內,有年少時常聽老輩人講故事、常翻舊書報資料、常去深域的人。
這并非莫知白的年少經歷。不過,莫知白見多這種年少經歷。
莫知白素來清楚,若自己這般考上鹿鳴館橘班的學生,乃極擅長考學、卻未必最好的學生。莫知白不偏科。莫知白從小念好學校。可莫知白不會創業、不會搞副業、不會憑自己或憑長輩拿到好實習、不會做露臉的自媒體、不會有目標地與人曖昧。她的讀寫能力、學術能力,亦非她所接觸的同齡人中最拔萃。
莫知白的家境在橘班極普通。出于對學科的興趣,她報考橘班并被錄取。橘班,一度仿佛通往“精英”社會的入場券。截至在橘班讀書的第一年,莫知白還保留“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自許。然而,她逐漸發現,橘班的其他學生、橘班社交圈內的人,之所以將有模樣光明璀璨的未來,有時,似乎的確因為他們已經具備“更光明”的生活發展環境。
譬如,寫東西繼而出版。這就需要熟悉出版社,或者有能將自己舉薦給出版社的人脈,或者具備能被出版社從茫茫文字或漫漫身份中挑中的點。橘班有若干師生精于訓詁,對市面流傳的思想史二手解讀非韓薄柳。可二手解讀的課程廣告仍舊常見,而賣課者講的未必有一些古早的、佚名的、流傳在網絡的筆記有性價比。消費文化產品,有時消費的并非文化產品本身,而是體驗。就像大一的莫知白,一旦去計陵中心廣場的一家書店,必定買書——即便書翻幾次即積灰、莫知白無暇閱讀。
莫知白不是北離人。北離人乃天子座下住民。莫知白同室友分享她們各自遇到的事。從北離原住民室友處,莫知白聽說北離的出租車司機會侃的大山——莫知白極少打車,但她感覺室友說的大差不差。有時,莫知白覺得,倘若讓出租車司機們做國事、大事相關短視頻,自己將更愿意推薦姥姥、姥爺攝入。至少,出租車司機們更少講過氣的新聞,與過假的舊聞。
橘班、并非橘班學生的社交圈里,有后來組織沙龍被曝騙錢者,有后來做福利姬——或者福利偽娘,都有——出名者,有后來靠幫人抽卡整玄學賺外快者。固然,以算命——陪聊、提供情緒價值的一種形式——賺錢不寒磣,福利姬亦有在認真讀研究生。不過,福利偽娘搞“徵帝國的易性癖被迫害自殺,乃一場偉大自我犧牲儀式”的文化研究論文,組織沙龍的法學博士疑似信新興宗教并有精神操縱嫌疑。一個寫詩投作家筆會、經營網紅才子人設的,莫知白的周邊幾乎人盡皆知此人作業找代筆、詩文憑洗稿、鞋包系 A 貨、炫富靠網圖、打卡為拼單。此人聲稱乃高門貴女,但觀其諸事敗露后甚至被做成解析嘲諷視頻廣泛流傳的結果,莫知白很懷疑高門是否如此護不住自己的孩子。
莫知白未接觸過臨時工審查員。相比亂套的人,橘班的社交圈內,有更多人正常、正經、正規、正派、正典——可想而知,這些人對外更普通、更少出風頭。然而,莫知白想,有時的自己、以及自己幾度人際關系內的若干人,當真比審查員、比普通院校的文科畢業生、比認真工作卻對“政治”無所知的人,更“配得”?
在學生社會運動團體黨同伐異,或者搞路線斗爭,或者搞肅反時,莫知白的此種感覺尤其嚴重。
她們那個圈子,自稱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徵帝國的政黨中,社會黨亦有若干人自詡或被認為進步主義、社會主義、社會民主主義等。莫知白的社會運動圈子內,人有時將社會黨的柏爾深抨擊為與帝黨合流的軟骨頭,將社會黨的雪漸批判為不是左人——因為柏爾深曾呼吁過支持若干帝黨的議員參選者,因為雪漸曾明確表態“顏色革命將導致社會動蕩”“國有社會主義乃失敗模版”。
帝國的行政權與司法權實質不分離,中高級地方官并非民選。莫知白以為,徵帝國議會存在擺設性質。反對派二黨之傾向新自由主義的公民黨不提,社會黨的議員與幕僚普遍乃中產階級往上。雪漸模樣節儉、實際貧窮。但雪漸作為不能走路的殘疾人,進展競選活動與參與議會工作,明顯收到不止一方財閥之贊助。莫知白有前輩與雪漸相識。她們說:“雪漸罹患一種新型的、罕見的基因病。”
雪漸學習好、有執行力、與時務雙向選擇。她曾經是國際哲學奧賽的金牌得主。帝國至今無第二位金牌得主。雪漸彼年,乃帝國首年參賽。
海曉有統一戰線。她行動的存在感大,否則莫知白便無可從橘班聽說、隨即參與。海曉、楊聆風被捕時,所獲聲援極廣。柏爾深希望人關注“被鎖在窗戶有欄桿的宿舍里”的勞工本身。
木秀于林被風摧。帝國從若干角度制裁、壓迫后,殘余人等愈來愈不行。
有被逮捕者的毛病,無被逮捕者的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