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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第二年,周延有一門課成績不好。教授給她評語:“太完美主義。應該知曉作業與課堂,不是要辯論自己對的考試,而是幫助改善。”
當時,盡管 Angela 感覺那評論積極,但周延以為評論負面。因為周延沒有達到要求。
以后,她明白,至少,在此環境,并非一切皆是不勝即有禍的測驗。
她另一門課,教授在最初課綱給所有人寫:“希望大家有共識,我們在課堂,不是展示誰聰明,而是彼此友善討論、學習、提升。”
在徵,周延顯然無法做深度的心理治療、心理咨詢。她不可以讓桂葉獲悉她的弱點、她的創傷與背叛。判斷自己生病后,周延斷續在幽洛雪找。不理想。
她是國際學生。她有特別的、在她祖國極少見的背景。這些,很多心理咨詢師并非能充分理解。還有她癥狀的復雜度。還有她遭遇的性虐待。還有她的身體。還有她目睹的,桂葉與皇帝圈子的極度荒淫。
私密事,很大一部分說不出來。很長一段時間,周延不知從何對陌生的異國人講起。她自己所經歷,她還能整理成防止她就醫時遺忘的文件。然而其他……
桂葉圈子乃以下風格。
當周延以有失國體為由流露質疑或不滿時,他們覺得最高領導人有概率被輿論指控參與人口販賣不嚴重,在很多處、很多國皆發生。
你說照林?周延在心里冷笑。照林算是敵國。令公眾忽略照林一直以來的打拐工作是統治策略。可統治者不該被自己用來統治他人的策略所統治。雖然,在周延所接觸的徵,有權者自我欺騙,很尋常。
他們稱,桂葉是周延的養母,于周延有愛、有關切、有支持、有期許、有恩。周延應該愛養母,應該尊敬與感謝內親王,應該盡孝。
“你或許身體不舒服。可那是內親王之恩典與愛重。”
“徵之傳統即乃如此。非常者當受非常之罰。以你雙親所實際犯的叛國罪狀,放幾十年前,或放十幾年前、但你再大些,你就是要被‘特殊貢獻’。”
周延不置評舊貴族與皇室的粗鄙、前現代遺存。
周延自己的感受被虛化、被空洞化、被否認。這是針對她病理的殺傷。她的病理是情緒管理失效。恰因被無視與漠然對待得太嚴重,才會在另時反彈,過度補償地感受與爆發情緒。
后來,她堅定信念與鼓起勇氣,學習陌生知識、了解陌生環境,給自己布置從徵徹底逃亡的路——放棄逃亡、決定回徵后,那條路的潛在使用者即改為柳凜。令周延有信念與勇氣的,或許是她學的法哲學與政治,或許是環境內對兒童性虐待的不容忍,亦或許是她在徵與幽洛雪找到的各種原生環境糟糕的人之建議——與恐怖的原生環境,從物理與心理層面,徹底割裂。切除對它的共情及理解、依賴及留戀。
她逐漸布置路,亦逐漸能組織語言,簡略表達自己在徵與徵皇室遭遇何問題。
那天,她又去學校應急心理咨詢。幸運,當值的咨詢師與周延匹配,能理解周延的話、國際狀況、徵的狀況。周延終于說她此前從來無法言明的事。
“是的。”心理咨詢師有內容地附和幾句,談她對兒童性虐待與其他犯罪的認識,“他們做的是錯的。”
柳凜同樣說過,他們做錯。亦有其他幾個周延信任的不論年齡的人說過,他們做錯。可那些人是周延的朋友與同黨。
心理咨詢師乃陌生人。第一個承認周延的感受極其、完全合乎倫理與情理的陌生人。而且她保密。這是在此種高等教育環境內被嚴格遵守的倫理規范。周延不講自己在法律上、在學校檔案內的養母是內親王。校醫院即無從獲知。
周延具備安全網。盡管是局部的、纖薄的安全網。若火光在柏拉圖的洞穴壁照出囚徒鎖鏈之影,周延的積郁成疾被解剖在現代的光下。文明制造瘋癲。光制造疾病。抽象之正題被物質之反題否認,乃為實踐之合題。
她被分析她的病。她的病由此發作。
柳凜同樣是安全網與光。與莫德林的事與人有差異,柳凜是一道激烈地愛周延的安全網與光。
“從十五歲起,我就知曉你是很好的人。”柳凜說,“而且,在你嘗試與我談戀愛前,我從未意識到原來一個人可以如此真誠地、無保留地愛我。”
柳凜沒有過戀愛、沒有過曖昧、沒有過長期或深重暗戀之人。她很幸福地講,周延是她初戀。
周延戀愛時一度感覺,自己仿佛澄澈水中上浮的輕且小的氣泡,碰到空氣就溫和地破了。
然而,伴隨周延被柳凜治愈、因柳凜成長、向柳凜暴露,伴隨周延逐漸以為柳凜在一些方面比自己厲害,伴隨周延希望學習到柳凜之長處,周延開始對柳凜崩壞。
并混雜若干終于自由的、相對安全的欲望。
此時周延尚不了解病的原理與詳細癥狀。她遭遇的僅乃,柳凜說,在私下相處間,周延仿佛未經社會化訓練的小孩。
柳凜道:“我會把規則與你所缺失的禁忌,刻進你身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