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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看見床帳已被掀起,蕭重鸞沒有趴在床上,而是坐在了窗口,撐著臉望著小院。他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方才華寧與賀櫻寧的往來。
華寧走上前,將雞蛋羹與煎餅放在桌上,蕭重鸞望了他一眼,道:“你的心思向來難猜,為何會讓你母親忘了你這一點,我尤其的想不通。”
“沒什么特別的理由,”華寧將勺子放在蕭重鸞手上,傾身關(guān)上了窗框,隔絕了小院里的蟲鳴聲,“只是她原本就將我忘了。”
“咦?”
“前幾世,因為我沒錢買來藥,她才會病死,這一世重來,我偷了樓里的東西,買到了藥,她便熬過來了,”華寧低低道,“只是一個小孩能做的事情畢竟太少,她病剛好轉(zhuǎn),樓里的人發(fā)現(xiàn)我偷東西,打了我一頓,她撲過來救我,頭上重重挨了一下,就……”他聲音頓了頓,似帶上了些哽咽,“……記憶混亂了。”
蕭重鸞伸出手去,握住了華寧的手腕,華寧垂著眼看他手臂上自己方才留下的紅痕,閉了閉眼,勉強(qiáng)壓下了又開始翻涌的情緒。
“她似乎是記憶又回到了剛被人送來松州的時候,非常激動,樓里的人為了制伏她,又開始打她……我救不了她,只能又偷了次東西,換來了藥方熬成了沈幽教給我的藥,騙她喝了下去。”
那段時日過得昏無天日,華寧被困在小孩的身體里,縱然有心計卻無法施展,賀櫻寧又因記憶混亂而瘋癲成性,光是向賀櫻寧解釋自己是他兒子的事實這一件事,華寧都不知自己重復(fù)了多少遍。
他太累了,累到只能選擇徹底將賀櫻寧的記憶抹去。
“再后來,我?guī)黄鹜盗锍隽四抢铮墒俏液芸炀捅蝗俗チ嘶厝ィ笪揖褪チ怂南ⅲ只氐搅擞龅侥隳侨盏漠嬼成稀!?
華寧沒有接著說下去,蕭重鸞卻明白了他想說的話。
所謂的命運,并非是那么容易就能擺脫的東西。
“聽覃叔叔說,你母親后來一直在游歷山水,過得很暢快,”蕭重鸞沉聲道,“她給了你生命,可你也給了她另一個人生。”
華寧微怔,貓兒似的瞳孔閃了閃,水光躍動,忽然猛地閉起來,上挑的眼角微顫了顫。
他重重松了口氣,說了三個字:“這樣啊——”
蕭重鸞拍了拍華寧的手背,捧起了華寧煮的雞蛋羹,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華寧靜靜看了一陣,周身悲傷的氛圍漸漸散去,支起手來托住了下巴,溫柔地看蕭重鸞吃東西。
“我想過一件事。”
“嗯?”
“若我現(xiàn)在要你跟我一起離開,帶上賀夫人一起,從此遠(yuǎn)離滕京,過另一種人生,你可愿意?”
從沒想過會從蕭重鸞嘴里聽到這樣的話,華寧頓時愣住了。
蕭重鸞從眼角看了眼華寧怔愣的表情,依舊保持著飲食動作的優(yōu)雅,絲毫沒有因為自己方才的發(fā)言而動搖。
那一日,沈幽知曉了華寧的真實身份后,他們兩人久違地一起喝了酒。
兩人說了許多許多的話,從第一世到第二世,再到第三世,說了許多不能與旁人言道的話,暢快非常。
沈幽醉醺醺的,舉著酒壺望著月亮,忽然說了句:“沒勁了。”
“什么?”蕭重鸞帶著三分醉意,問。
“復(fù)仇。”
“嗯?”蕭重鸞清醒了。
沈幽猛灌了一大口酒,自嘲笑道:“說不恨也不可能,只是一想到……已經(jīng)利用他的兒子殺了他兩次,就覺得繼續(xù)堅持下去的話,未免太可笑了。”
他將酒壺狠狠砸在了地上,回頭對蕭重鸞道:“雖是如此,可若是殿下還需要我留在宮中,我必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輪回幾世,許多看起來本應(yīng)理所當(dāng)然的事,都開始變了樣。沈幽放棄了復(fù)仇,蕭重鸞呢?
對于終日困在襄雅宮中的麗妃來說,繼續(xù)被冷落,和挑釁帝王后被貶入冷宮比起來,哪一點會好上一些?
恐怕兩種并無什么區(qū)別吧!身為代替品的麗妃怎會不知冒犯正主的下場,她性格本就剛烈,怕是在摔下那只珠釵之前,就已經(jīng)自私的想好了思路吧!
死亡對于麗妃而言,是懲罰還是解脫,不言而喻。
“你看,”蕭重鸞坐起身子,伸長了手,“我穿著這樣簡單的衣服也已習(xí)慣了,雜事雖然還不太上手,可如果要學(xué),我不會輸你。”
華寧驚了許久,聽到蕭重鸞說到此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什么不輸我,你這嬌生慣養(yǎng)的皇子!”
蕭重鸞豎起眉:“你敢看不起我?”
華寧笑了半日,抬起手擦了擦眼,他抓住了蕭重鸞的手,掀開那粗糙的衣角,以指腹輕輕搔了搔上方被磨得輕薄發(fā)紅的皮膚,蕭重鸞頓時倒抽了口氣,下意識地縮了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