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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遙愣住了,父親死之前,什么都沒給他留下,哪怕一句話,一封信都沒有。
父親流干了血,死在戰場上,渾身插滿敵軍的刀。等到棺槨遣還回京,他見到的只有那具干枯的尸體。
沒成想,八年前的信卻在今日才到他手上。
衛遙發怔,雙手接過,打開后是父親熟悉又悠遠的字。
他掃了掃,驟然驚愕地抬眸:“姑父,我爹、我二叔三叔戰死、我衛氏滿門的覆滅,并非部署不周落敵圈套,而是另有隱情?是我們自己人要殺自己人,于是通敵勾結?”
宗成越捏緊了拳,手臂青筋暴起。
“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爹和叔伯死得太冤,若不是上面那位,他們原不該身死沙場!”
......
為了讓??蜆侵匦薜酶?,溫畫緹甚至親手畫出樣紙。
一樓和二樓都是吃酒菜的地兒,改動不大。三樓有幾間廂房被她拆了,重砌泥墻,改成泡澡的池子,再用青石板鋪就。
原來計劃四樓也要這樣改,但她不確定有多少客人愿意來,便先按兵不動。
??蜆切掭莸牡谖迦?,終于大功告成,明日就能開張了!
忙活這么久,馮掌柜和店里的伙計一直盡心盡力,為了犒賞,溫畫緹不止多打發銀子,還請他們去了洛陽最知名的茶肆吃茶,以表她這位“主家”的義氣。
今日茶館說的書乃是“我朝車騎將軍大敗突厥,兵奪雁門”一戰。
這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戰事,因為打得足夠威風,小時候茶館里也老說。她還是后來才知道,原來車騎將軍,竟是衛遙之父。
說書郎舌燦蓮花,座下無不聚精會神。一場說完,掌聲如雷貫耳。很快就有認識的賓客談起這位車騎將軍,引經據典來夸贊。
溫畫緹吃著茶,心想衛遙這廝真是無處不在,到哪兒都能聽到他家的事。
溫畫緹頭戴帷幔,和馮掌柜、幾個伙計圍坐一桌,一邊吃茶,一邊聽四座的賓客高談闊論。他們一人一句,講得精彩極了,她吃得也香。
溫畫緹招來小二,正要再點兩盤糕點,突然有人高聲道,“但是最后一戰,車騎將軍就沒打贏!圣上重視衛氏,給了衛氏三十萬兵馬。那可是三十萬兵馬啊!都怪他們貪功冒進,不僅自己賠上性命,還害得十萬大軍同死戰場。試問我大周多少爹娘沒了孩,他們衛氏,也是大周的罪人!”
大周的罪人......
溫畫緹握著茶盞恍惚了,上回她聽見他們這樣罵,還是八年前。
不知是不是白天聽了說書的緣故,繼茶肆回去后,溫畫緹梳洗歇息,夢里竟回到了八年前。
遣軍回京的那天,是十二月飛雪,滿城皚皚。
她和哥哥站在城墻上,底下正是烏泱泱回京的大軍。馬車拉著三具棺槨入城門,她知道,那里面躺的是衛氏宗親——衛遙的父親和兩位叔叔。
除了進城的大軍,還有密密麻麻的百姓們。
不管男女,每人手里都挎了菜籃,有爛葉菜根,和壞掉的雞蛋。他們亦或是普通城里百姓,亦或是沒了兒子的爹娘。他們不是來迎軍,每人都憤怒的朝衛氏棺槨扔爛葉雞蛋。
“該死,真是該死!衛氏是我們大周的罪人!”
“賠了十萬人的命,連戰都沒打贏,他們有哪門臉回來!”
“父老鄉親們,天可憐見,誰家的兒又不是兒呢!他們衛家為了一己之利,貪功冒進,卻要賠上我們兒的性命!在他們眼里,哪還有我們大周子民!沒準這次戰敗,還是他們通敵賣國!”
所有腐爛發臭的東西通通砸到棺槨,大雪飄飄,惡語不斷。
彼時的她只有十三歲,在風雪中瑟瑟牽住哥哥的手。哥哥嘆氣:“皎皎,我們回去吧,衛遙不會來接人的。你也看見了,全汴京的人都恨衛家,他若在這,還不被人打死?”
“可是哥哥,衛遙已經好幾天都對我閉門不見,我也只能在這里看看他?!?
天寒地凍,雖然她很冷。但冥冥之中,她總覺得衛遙一定會來。
果然不一會兒,馬聲高嘯,她望見遠方雪地疾馳來的馬車,是衛家的。
衛遙掀簾跳下,長袍在冷風中獵獵。
他走向護送官,雖穿的單薄,卻絲毫不冷似得,嗓音仍凜然有勁:“閣下有禮,我是衛氏子孫,來接我父親與叔叔們回家。”
衛遙一說完,無數的爛葉凌空而來,如石頭砸在身上。他站得挺拔,根本不躲,無知無覺,兩眼所至皆為空茫。
死人罵了也聽不見,正好來個活人,便成了男女老少的發泄處。他們用市井的穢語,罵得極為難聽。
從始至終,衛遙都在沉默,直至罵到某一句,他陡然出了聲:“我父親沒有通敵叛國!衛氏忠國為民,絕不會叛國!”
“忠國為民,說笑吧你!要不是你們衛氏,哪能賠上十萬將士的命!你們衛氏,是大周的罪人!”
衛遙高聲道:“十萬將士的死,我衛家必傾盡所有厚葬,重金安撫家屬。可勝敗乃兵家常事,我父親和叔叔半輩子征戰為國,嘔心瀝血,他們絕不是罪人,天下哪有不敗仗的將軍?”
他說完,一顆雞蛋飛快砸上額角,不久后紅腫滲血。有人看見他的落魄,哈哈大笑,“還想為自己脫罪?真不要臉!圣上仁慈,見你衛氏滿門戰死,才不多加追究。而你們其余人,就該以死謝罪!”
血蜿蜒而下,流到了眉骨。隨從看不下去,想為他擦掉,卻被衛遙抬手制止。
他仍站得挺拔,冰冷看向所有的人?!靶l家戰敗,可以是我父兄叔伯無用,但他們絕沒有通敵,絕不是大周的罪人!”
越來越多的雞蛋往他身上砸,直到三具棺槨全搬上馬車,他卻仿佛凍在冰天雪地里,絲毫不動。
終于,一個婦人大哭著從馬車跳下,抱住他的身:“我兒,夠了!夠了!咱們回家,咱們回家吧!”
這是他的母親何氏,溫畫緹認得。
夢里的一切都猶如昨日,她雖在城墻上見到了衛遙,卻沒能和他說上一句。
衛遙一直以來少年意氣,打那群紈绔也絕不手軟??墒谴丝?,她卻看到他狼狽的被爛葉雞蛋砸,滿身都是濃液。起碼這一刻她知道,她是心疼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