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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畫緹看著話很少,幾乎要成隱形人的長歲,突然問出一句:“你覺得,你家郎君會休了我嗎?畢竟這五年,我也一直無所出,幾個妯娌早在傳我生不了孩子。”
長歲像是被她的話嚇到,明顯愣怔了下,當即就開口。
但因為長歲很少說話,急起來就講得磕絆,“怎么會,娘子勿要多,多想!二爺是不會離開娘子的。”他想起怒氣沖沖離開的二爺,立即招呼來兩個小廝,打發他們:“你們去找一下二爺。”
溫畫緹被長歲逗笑了,突然撐起下巴,目光散散漫漫落向遠方。
有夜市,有絡繹不絕的人潮,有燈火喧闐。
她瞇起眼睛,只覺一切的流光朦朧又虛幻,就像過往光陰斑點,被她淡出記憶。
或許曾經,她也是人潮中的一個。可現在她坐在河邊,吹到的只有從浮生河邊拂來冷夜的風。
溫畫緹走神,意識淺淺淡淡中飄浮,朦朧說道:“唉,你就會講好聽的,他遣你在我跟前走動,也就是想讓我安心吧?”
“不過...他真要休妻也沒關系!”溫畫緹忍著酸澀,強吸口氣,“我也不是很在乎啊,門第高又如何,我又不是非他范家不可?合得來便合,合不來一拍兩散就是!沒有他,奶奶我也有通天大道能走!”
溫畫緹叨叨著,突然聽到身后隱約的笑。
她一回頭,長歲立即把嘴抿緊,繼續擺出他那張木頭疙瘩臉。
溫畫緹狠狠瞪一眼,叫他不許笑。正要開口辯兩句,突然幾里遠外的喜鵲橋上傳來大喊,“死人了!死人了!快報官,有箭客殺人啦!這人被十根箭活活穿心!”
以往碰見死人的事,溫畫緹身覺晦氣,往往是避之不及的。
此刻聽到這一大呼,不知怎的,她就像被抽了魂般,冥冥中有根線牽著她往喜鵲橋邊走,連長歲和幾個小廝試圖勸止,都攔不住。
溫畫緹也不懂為何,一邊走,心就是跳得厲害。
直到她真的走到河邊,看見了那具被長箭穿心的尸體。
而尸體旁邊,有許多疊好,還未展開祈福的紙燈。
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圍成圈。一個顯然懵懵懂懂,不知事的男娃突然掙開爹娘的手,跑去抓那蓮花燈。一邊數,一邊新奇用稚嫩的童音囔囔道:“娘!娘!這里有二十一只兔兔燈!”
溫畫緹剛趕過來,聞聲驟然怔住。
被箭射殺的死者是她丈夫,范楨。
她的丈夫,死了。
被十根長箭穿心,就這樣死在上元佳節的夜里。
第2章 舊夢
尸身是從河里撈上來的,渾身血淋淋。一根又一根鐵箭穿透胸膛,人死得僵直。那雙沒有閉上的眼,相隔人群,遙遙望著她。看似無魂無神,卻又像有未說完的話。
溫畫緹腦子驟然蒼白。
只那么一眼,就昏暈過去。
她做了個夢,夢中是汴京清寒的早春,煙雨濛濛。
遙遠光陰的衛府,雨下得正大,卻沒人給她開門。她抱著一籠蒸糕,就蹲在石獅邊等。
等?她為什么要在石獅邊上等?
夢中的溫畫緹突然困惑,又望向懷里的蒸籠想了想——哦,原來她在等衛遙回家。
那時的她很喜歡衛遙,衛遙是她見過生得最好看的郎君,是將門之后。
衛家就在她家隔壁,同在蔭花巷里。
衛遙父母早亡,一家忠君為國,叔伯們全都戰死沙場。
年少的衛遙無人約束管教,頑劣不堪,與一眾狐朋飲酒尋歡,經常氣得他家老太君搬出家法,動輒就是狠打幾十鞭。可他一身硬骨頭,即便血浸衣袍,皮開肉綻也不吭一聲。
她喜歡他紅衣披帶,意氣風發。從當年有人欺負她,衛遙擋在身前,以一敵十與人痛打一架后,就深深愛慕上。
那時衛遙回頭看她,鬢發微亂,嘴角青腫還有血,聲音卻狠戾無比:“這是我家妹妹,我的人我罩著,誰也不準打她主意。”
溫畫緹好像沒感受到淋瀝的雨水,也不知冷暖,只倔強地蹲候。
其實很清楚,自己等不到什么的。
因為衛遙根本不喜歡她。
衛遙今天是去見他的心上人,而學堂中他愿意對她伸以援手,也僅僅是俠骨仗義,見不得別人恃強凌弱。
他們雖然青梅竹馬長大,也僅僅如此,沒有詩文中“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說白了,只是對普通鄰里罷了。
溫畫緹被雨水澆得渾身打顫,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她把頭埋入雙膝,意識混沌時,打在身上的雨點也失去感覺。
是雨停了嗎?
但雨聲依舊,落在屋檐上、草木上。她以為自己凍太久,把人凍傻了,急忙慌亂地抬頭,卻看見一把撐在頭頂的傘。
傘主人很年輕,身穿褐色長襟,溫潤清俊的眉目顯出幾分擔憂。“小娘子為何在此淋雨,可有難處?”
后來,這傘的主人成了她的夫君。
“緹娘、緹娘……”
無數個日夜,她的夫君范楨曾在耳畔,抱住她一遍又一遍低喃,繾綣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