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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印象中,先帝向來威嚴莊重,極少高聲談笑,然而謝妍總有本事逗她開懷。
“你那前夫是不怎么機靈,但哪有你形容得這么夸張?”先帝笑罷,忽然又正色道,“不過話說回來,你還不到二十,正值大好年華,有的是締結良緣的機會。滿朝的文武勛貴,可有你瞧得上的?哪怕是朕的兒孫,只要你相中了,都不在話下。”
這可說是莫大的優待。即便是先帝親生的兒女,婚姻大事也只能聽任她安排。可先帝竟許謝妍自行擇婿,足見對她的喜愛。
旁人得此厚遇,少不了感恩戴德,但謝妍竟絲毫不把這樣的恩寵放在心上:“臣覺著姻緣之事沒什么意思。陛下的兒孫就更嫁不得了?!?
如此口無遮攔也未招來訓斥。先帝反倒饒有興味地問她:“怎么?朕的兒孫有什么不好嗎?”
“倒不是他們有什么不好,”謝妍回答,“只是臣不管嫁與他們中的哪一個,都免不了偏私,還怎么全心全意侍奉圣人?”
先帝竟又大笑起來:“明知你是在哄我高興,可聽了這話,我還挺受用。不要錢財聲望,又無意姻緣……那你說說,到底想要什么?”
“官位!”謝妍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
她未聽見先帝應答。屋內只是傳出一聲悶響,接著便是謝妍委屈的嗚咽:“陛下不想授官,大可直言,何必敲臣的頭?”
先帝笑嗔:“你這孩子,當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才升了掌言,竟然又來要官?你自己說,該不該挨這一下?”
“可是掌言也才正八品,”謝妍不服氣道,“況且宮中女官,升至五品也就到頭了,再往上便只能借用嬪妃的名號。雖說是權宜之計,終究不夠名聲言順。明明辦著朝廷之事,卻要冒用妃妾之名,豈不還是妾身未分明?”
先帝似對這番話有些驚訝,沉吟片刻后方道:“這話倒也成理。”接著又問,“你想求的莫非是朝官之位?”
“正是,”謝妍擲地有聲地回答,“臣希望女子也能堂堂正正位列朝班,懇請圣人成全。”
先帝素性嚴正,即便是她親手提拔的眾位女官,平日也都戰戰兢兢,謹慎行事,何曾見人如此輕狂?更別說明目張膽地討要官職。偏偏謝妍做了。先帝竟也真破了例,授與她正式的官職,讓她堂而皇之立于朝上。
對謝妍的憤恨,也許正是那一刻滋生的。
讓她嫉恨的并不是容貌或才華,而是那獨一無二的好運:優越的出身,上佳的天賦,自小在百般寵愛中長大,一入宮又得到先帝的青睞……唯一的坎坷不過是自幼訂下的那樁婚事。然而就算這小小的困厄,也自有貴人為她化解。
可是憑什么?憑什么她能輕輕松松擁有一切,自己卻只能謹小慎微,步步為營?所以她在謝妍奏請女子赴舉遇阻時冷眼旁觀。她篤定謝妍這般嬌氣的人,經受不住眾多的攻訐,女子赴舉的計劃也一定會失敗。
然而謝妍竟然成事了。
就算聲名盡毀、飽受爭議,也不妨礙她恣意做她想做的事;哪怕她死了,身后也還有門生繼續奔走。反觀自己,謀算一生,到頭來,背后仍舊空無一人。
實在輸得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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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左仆射沉浸于往事時,門鎖“咔噠”一聲,再次響動。
左仆射聞聲抬頭,見兩名體格健壯的內侍抬著一架繩床進入囚室。兩人將繩床安置妥當后,便雙雙跪在門邊,垂首恭迎。接著是兩名引路的宮女緩步入內。宮娥之后,身著赭黃衫袍的人影才終于現身。
皇帝來了。
本就不大的房室驟然擠進這么多人,頓時變得逼仄難當。
左仆射倉皇叩拜:“罪臣叩見陛下?!?
皇帝并不急于理會。她不緊不慢地在繩床上落了座,隨手一揮,示意眾人退下。內侍與宮娥恭敬退離。不消多時,室中只余君臣二人。
皇帝這才低頭看向跪伏于地的左仆射:“起來吧?!?
左仆射默默起身,低眉垂首地說道:“罪臣鑄下大錯,沒想到陛下還肯屈尊來見,令罪臣愈發慚愧?!?
“朕和你相識多年,”皇帝緩慢開口,“甚至我們一度算得上朋友。來送送你也是應該的。事到如今,你可還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