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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離開了,謝妍再次看向紙箋。制法寫得很簡潔,但每個步驟都清晰明了,讓人一看就會。
她竟把這事忘了。前些時候白芨說那秋梨膏治她的咳嗽很有效,但又覺得以后每次都找丁瑩要太過麻煩,問她能不能請丁瑩把制法寫下來?她那時覺得為難,以她和丁瑩目前的情況,去要配方未免厚顏;可她若不去要,又怕白芨會看出端倪。正好昨日袁令儀有事找她,她便托袁令儀替她問一問,其實心里沒抱太大希望,沒想到這么快就收到了。
丁瑩有沒有猜到是她要的呢?定然猜到了,謝妍看著那張紙箋想,袁令儀又沒用過秋梨膏,怎么會問她要?丁瑩那么細心,怎么可能猜不到是她?之前對她這么冷淡,現(xiàn)在又問她要方子,丁瑩心里指不定會怎么嘲諷呢。
謝妍在書案前默坐許久,最后看向了紀司言送來的那封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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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室之內(nèi),兩名女子對坐。其中一人是謝妍,另一人則是位年過四十的女子。此人容貌端莊,眉目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秀美,但因為薄唇總是緊緊抿著,顯得神情十分嚴肅,加上烏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身上穿的宮中女官服飾也從來都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不免給人難以親近的感覺。
“我送信時其實沒想到少監(jiān)會來?!敝心昱僖贿吪氩枰贿呌糜悬c生硬的語氣說。
謝妍并不介意她的態(tài)度,平和地回應(yīng):“既然覺得我不會來,司言為何又送信給我?”
這女官正是紀司言。謝妍初入宮時在尚宮局擔(dān)任過女史,紀司言時任典言,是她一進宮就認識的人。因她是皇帝推薦,且甫一進宮便得了先帝青眼,宮人們對她十分客氣,偶爾出錯也都愿意替她遮掩。只有這位典言甚是嚴厲,絲毫不肯包容。謝妍起初對她頗為反感,時間長了才發(fā)現(xiàn)她不過是行事有些古板,人其實并不壞。說起來,她之后能迅速適應(yīng)官場,也多虧了紀司言當初的規(guī)訓(xùn)。
紀司言沉默著攪動了一陣茶湯,才再度開口:“我與少監(jiān)相識雖早,但交情不深。何況少監(jiān)今非昔比,事務(wù)繁忙,我確實不敢指望少監(jiān)真的撥冗前來?!彼D了頓,清冷的眉宇間竟多了一絲溫柔,“可這是她的囑托,我不能不尊重。”
“她……”謝妍環(huán)顧四周,的確少了一個人。
紀司言起身,從箱籠里取出一雙鞋,放到謝妍面前:“這是她去世前為少監(jiān)做的,最后一雙了。她讓我親手交給少監(jiān),也向少監(jiān)道聲謝。”
那人竟已過世了嗎?謝妍低頭看向那雙鞋,是做工很精致的平頭小花履,青色鞋面,上面繡著黃色小花,是適合年輕人的樣式。她記得自己每年都會從紀司言這里收到一雙鞋,俱是差不多的式樣,只是花色上會有些變化。
“我從不贊同她做這些,”紀司言苦笑,“你早不是當初的謝女史了,哪里會缺一雙鞋?她身體又不好,費盡心力做好送去,你也不見得會多看一眼??伤煌猓f我們當初受過你的恩惠,便該知恩圖報。她不會別的,也就針線上比較擅長。無論如何,總是一份心意?!?
謝妍有些汗顏,送來的那些鞋她的確沒怎么穿過。
“其實……那也算不上什么恩惠?!彼皖^說。
“對少監(jiān)可能不值一提,”紀司言道,“于我和她卻是性命攸關(guān)的事。多謝少監(jiān)這些年始終為我們守口如瓶?!?
她與那人差不多同時入宮。那人在尚功局,她卻進了尚宮局。雖然不在一處,但兩人感情一直很好,旁人也認為她們是好姐妹。不想她們的事卻被謝妍無意中撞破。宮人私通向為禁忌,即使她們同為女子,抖落出去的后果依然難以想象。當時她們只道一切都完了,誰知數(shù)月過去,依然風(fēng)平浪靜。不久謝妍就開始連連升職,更在數(shù)年以后成了入朝的女官,與她們再無交集。那件事也就變成三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謝妍沒有直接回應(yīng)她的致謝,而是問:“司言今后有什么打算?”
紀司言笑笑:“我已自請去為先帝守陵,下月便要離宮了?!?
謝妍面露驚訝之色。守陵乃是苦差。山宮幽閉,每日獨對松門柏城,宮人們無一不是避之不及,往往是獲罪的宮娥才會被發(fā)配陵園。紀司言竟自愿前往?
紀司言看出她的想法,柔聲解釋:“先帝陵寢與宮人斜(注1)離得最近?!?
謝妍明白了。雖然不是不感動于二人的情誼,但是山陵的生活實在過于清苦,她想了想,還是婉轉(zhuǎn)勸道:“司言還是多考慮一下吧。斯人已逝,活人的生活卻還可以繼續(xù)。如今女官雖然多由科場選出,但六局女官仍有機會轉(zhuǎn)任朝官。司言通曉文墨,在朝中謀個一官半職應(yīng)該不難。一旦轉(zhuǎn)為朝官,便無須再在宮中忍受孤寂,甚至可能再遇佳侶,過上正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