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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妍看著她,剛想開口,門外卻傳來一陣人聲。兩人循聲望去,原來是一名中年宦官領(lǐng)著一隊手捧食盒的宮人過來了。
謝妍認(rèn)出這宦官是皇帝身邊的人,便中斷了談話,笑著到門口相迎:“中貴人。”
這內(nèi)官顯然與謝妍相熟,也含笑施禮:“奴婢奉陛下之命,送食盒過來。”
謝妍謝了恩,又對內(nèi)官說:“有勞。”
內(nèi)官向身后的宮人點了下頭。宮娥們便依次上前,取出食盒中的飯菜,置于案上,不多時便將幾案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謝妍掃了一眼,笑著說了一句:“竟然如此豐盛。”
丁瑩也向案上看去,估量這些菜品足夠三五個人食用,確實十分豐富。
內(nèi)官笑答:“圣人說了,少監(jiān)辛苦一年,理應(yīng)犒賞。她還特意吩咐奴婢帶上此物。”他從最后一名宮女手上拿過一個精巧的銀壺,親自呈給謝妍。
謝妍接過,打開銀壺嗅了嗅,驚異地抬頭:“酒?”
“陛下說今晚除夕,稍稍破例也無妨。”
謝妍笑了:“請代我向陛下致謝。”
內(nèi)官含笑應(yīng)了,然后就領(lǐng)著宮人、帶著剩余的幾個食盒往對面的御史臺去了。
他們一走,謝妍就拿著銀壺躍躍欲試。丁瑩見狀,連忙阻止:“現(xiàn)下天寒,得溫一溫才能喝。”
謝妍看了看她,又看看酒壺,似是不舍。
丁瑩又柔聲勸道:“空腹飲酒,容易傷身,還是先用點飯食再飲吧。那時酒也該溫好了。”
謝妍也知道丁瑩說得有理,掙扎了片刻,到底將酒壺放下了,只是口中嘟囔:“沒有就算了,有酒還不讓喝。”
丁瑩忍不住笑了,萬萬沒想到恩師還有孩子氣的一面。她拿了鐵壺,出去取了涼水,放在火爐上,又往里面添了幾塊炭。
謝妍這時也擺好了碗箸,招呼她道:“快別忙了,先吃吧。”
丁瑩應(yīng)聲,在謝妍對面坐下了。這些菜式皆由宮內(nèi)名廚所制。宮中飲饌精妙遠(yuǎn)勝公廚,加上年輕人胃口好,丁瑩吃得十分暢快。不過她始終記掛著溫酒的事。等水一燒熱,她便將水壺取下,將熱水傾入酒注之中,把酒溫上了。
“李如惠可曾與你說過她赴考時的情形?”這時謝妍忽然開口。
丁瑩搖頭。
“她夫婿當(dāng)初考了十來年都未能進(jìn)士及第。有次他們夫妻口角,李如惠出言諷刺,說她要是能去考,指不定誰先登第。沒過兩年,陛下降了詔旨,允許女子應(yīng)舉。她夫婿便拿她以前的話激她,問她敢不敢赴考,她便來考了。”
原來如此,丁瑩想,她記得第一次去李如惠家時,李如惠提到她家鄉(xiāng)的丈夫不愿赴京,莫非也與此有關(guān)?
“還有朱玨,”謝妍又說,“她夫婿早亡,又無子,只能依兄長而居。她嫂嫂對此頗有怨言。她無意再嫁,又想謀個出路,才去考了明經(jīng)。”
丁瑩隱隱猜到謝妍想說什么。
“你看,”果然下一刻就聽謝妍道,“她們也不是一開始就有那么多鴻圖大志。便是我,當(dāng)初也沒有太長遠(yuǎn)的想法。即便你赴考只是借口,我也不認(rèn)為這有什么可笑。從你交納的詩文看,你確實有用心準(zhǔn)備,并未敷衍,否則也不會脫穎而出。至于其他……日后你所處的位置不同,自然也會跟著變化。我以為無需太過擔(dān)心。就說你當(dāng)上正字以后,想法還和以前一樣嗎?”
丁瑩低頭細(xì)思,確實不一樣。別說當(dāng)上正字,便是準(zhǔn)備試舉時,她的想法就已經(jīng)有所變化。起初她想既然提出赴考,多少要有個認(rèn)真準(zhǔn)備的樣子。沒想到竟連母親和弟弟都行動起來,為她赴京積攢盤纏極力省儉。那時她想至少也得成功取得解狀,才對得起家人付出的心意。隨著她備考的時間越來越長,她又漸漸覺得,當(dāng)個女官,不用依附他人,似乎也不錯……她心中釋然,開口問:“那恩師當(dāng)初的想法又是什么呢?”
“我?”謝妍很明顯地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話題會轉(zhuǎn)移到自己身上。
“恩師剛才說當(dāng)初也沒有太長遠(yuǎn)的想法。那恩師為什么選擇做女官?為什么……和離?”說出最后兩個字時,丁瑩格外忐忑,怕觸怒謝妍。但她確實好奇已久。鄭錦云曾經(jīng)提過一句,當(dāng)初似乎是謝妍堅持要和離。而以謝妍的忙碌,過了今晚,也不知道下次兩人這樣對坐閑談是什么時候?氣氛還會不會如此融洽?她便大著膽子問了出來。
謝妍沒有說話,持箸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她碗中剩余的飯粒。就在丁瑩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她才輕聲說:“大概……是厭倦了吧。”
丁瑩不解,是說厭倦了那位前夫嗎?
“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謝妍的聲音聽來有些幽遠(yuǎn),“世間女子的命途大抵如是。將來夫婿、兒孫顯達(dá),興許能在史書上留下一個某氏和一篇空洞的頌詞。可你不覺得這一眼就能看到頭的人生實在無趣嗎?比起面目模糊的謝氏,我大約還是更愿意做謝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