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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瑩臉一紅,心里卻有些微的歡喜。以她剛才的觀察,謝妍出言調侃正是她沒把自己當外人的表現。這個念頭一掃之前的黯然,令她歡欣無限。何況于她而言,謝妍的認可,從來都有不一樣的意義。
謝妍倒沒丁瑩那么多想法。她不過是遇著丁瑩,順口夸獎一句。可丁瑩聽了她的夸贊,一副心腸卻是千回百轉。來秘書省任職之前,她就打定主意要與謝妍保持距離,但是今日看見鄭錦云和謝妍相處的情景,她又忍不住頻頻想象,自己如果能與恩師這般親密,會是怎樣的光景?想著想著,她忽然不太想繼續堅持這個原則。見謝妍打算離開,她急忙開口:“恩師……”
謝妍止步,回身看她。
雖然有意接近,但丁瑩叫住謝妍后卻不知道應該說什么。她正覺窘迫,忽然瞥見影壁上的畫,腦中靈光一現,指著那畫問道:“恩師那時為何選擇作畫,而不是題詩?”
謝妍還以為丁瑩要說什么,不想她憋了半天,吐出的竟是這么一句話,微覺好笑。她瞟了一眼影壁,隨口答道:“我若題了詩,豈不是把其他人都比下去了?那多不好意思。”
若其他人這樣說,丁瑩只會當那人在說笑。可這話從謝妍口中說出,她便有些拿不準。她忍不住仔細觀察謝妍,想從她的表情上尋找一點線索,但是看著看著,她的神色逐漸變化,竟然嚴肅起來。
“怎么了?”謝妍察覺,微微揚眉。
“恩師近來是不是很忙?”丁瑩躊躇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問。
謝妍怔住,但她轉念一想,前幾日都沒來秘書省,丁瑩有此一問也不奇怪,便點頭道:“是有一點。”
丁瑩并不知道自己出言關心到底合不合適,可她確實擔心謝妍,即便十分局促,還是認真說:“公事再忙,恩師也須多加休息,如此熬夜太傷身體。”
謝妍略顯驚訝。丁瑩這么說,莫非已經得知近來邊關的沖突?她鄭重地問:“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溫晏聽到風聲倒不奇怪,他畢竟資深。丁瑩卻是從何得知?難道有消息走漏?還是……謝妍探究地看向丁瑩,自己真的低估了這位門生?
丁瑩職輕,又是初入官場,其實并不太清楚朝中動向。她只是忽然留意到謝妍臉上的脂粉似乎比平時濃重些,便多看了幾眼,然后就發現謝妍眼睛下面隱隱泛著一層青色。連那么厚重的妝粉都無法完全掩蓋,再聯想謝妍上一次來秘書省已是三日之前,丁瑩便猜她這幾天必然非常忙碌,從而推測出她近日少眠的事實。
“這里……”丁瑩指了指自己眼下相同的位置,“沒太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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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睡了一覺,謝妍醒來已是午后。
休息了幾個時辰,精神果然恢復不少。凈面之后,謝妍坐到鏡前,滿意地發現自己的眼圈淡化了許多。到底年歲漸長,比不得從前,她用指腹輕觸眼下肌膚,心里無限感慨,熬上幾夜,臉上的憔悴藏都藏不住。二十多歲時何曾想過有這樣一日?最尷尬的是今早還被人當面指了出來……
一想起丁瑩,謝妍便有些哭笑不得,她現在是真相信丁瑩不擅交際了。怎么會有人如此不通人情世故?現在回想,鄭錦云那時多半也看出來她氣色不好,可人家就什么都沒說,不動聲色地提出先去找袁令儀,稍后再來拜訪,既體貼,也不傷人臉面。再看丁瑩……這么個門生,可真讓人傷腦筋。要是不改改這性子,將來還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她正在煩惱,卻有侍女進來通報鄭錦云到訪。鄭錦云之前就說過要來拜訪,謝妍對此并不意外。這人與她是熟識,倒不用太過降重。謝妍只往臉上薄薄撲了一層妝粉,便出來見客。
鄭錦云已被請進她日常會客之處。謝妍進來時,她正和白芨相談甚歡。
白芨知道她們必有許多話說,謝妍一來,她便微微屈膝,知趣地告退了。鄭錦云也起身相迎。
“這是在我家里,”謝妍笑著對她說,“就不必拘禮了,坐吧。”
鄭錦云仔細看了她一眼:“少監氣色比早上好多了。”
果然瞧出來了,謝妍心道。
“這不是忙嘛,”鄭錦云面前,謝妍少了許多顧忌,“本以為去了秘書省能清閑幾年,誰想秘書監空缺了快兩年,另一個秘書少監陛下倒是讓人補了缺,可奇怪的是連著兩三個都留不久,現在索性也空著。我事不見少,還要花精力照管秘書省,倒比以前更忙。”
“昨日恩府倒是同我說了其中緣故,”鄭錦云一邊隨她入座一邊道,“時人多以為秘書監和秘書少監無關緊要,實則此二職甚為特殊,只是近年漸有成為公卿轉遷巡回之處的趨勢,陛下因而不愿輕授,必要才性適合,方可任命。”
“可我當初也是寄祿(注1)啊。”謝妍嘀咕。
皇帝剛執政時曾經大力提拔她。破格擢升雖然風光,卻也令她受了不少攻擊。前幾年皇帝更改了策略,開始讓她擔任閑職,但仍以翰林學士的身份參與政事。如此做法雖被一些人譏為掩耳盜鈴,至少表面上確實沒有再授與她要職,旁人便不好太針對她。然而上任秘書監因病提前致仕之時,皇帝命她代掌。原以為只是臨時的安排,誰知一管就管到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