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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年前家父仙逝,”丁瑩回答,“除我之外,家中便只有寡母、幼弟,生計無人支撐。雖說尚有幾畝薄田,亦只夠幾口人勉強糊口,遠遠算不上寬裕。幸而家父在世時曾教我讀書識字,又有個開書肆的故交。他見我書寫尚可,便時不時拿幾卷書與我抄寫,以此賺些錢帛補貼家用。我做書手時,抄得最多的便是《切韻》?!?
“原來如此!”眾人恍然大悟。
“那你是只抄《切韻》,還是別的書也抄?”先前那位女舉子又好奇地問。
“別的也抄,”丁瑩回答,“連農(nóng)書、醫(yī)書都抄過,但最多的還是《切韻》?!?
畢竟這天下的讀書人,案頭總得備著韻書。需求大,價格也不低,抄熟以后速度還快。若為求財,抄寫韻書無疑是最劃算的。她抄了這許多年,把《切韻》記得滾瓜爛熟,根本用不著再去查閱。不過因為人人都帶書策入試,她這才帶上一卷以防萬一。
梁月音在心里算了一下,丁瑩喪父時恐怕只有十一二歲,不由感嘆:“你這些年也是大不易啊。”
那么小的年紀即要抄書養(yǎng)家,其中艱辛可想而知。
丁瑩卻很豁達:“倒也沒你想的那么艱難。我借抄寫之機讀了不少書,也算增長見聞。何況近兩三年,我替人撰寫書碑墓志,錢糧上又寬裕不少,不然也無法進京應(yīng)舉。”
她提到應(yīng)舉,不免勾起諸人心事。
“你們說,”有人幽幽問道,“這一次,我們之中能有幾人及第?”
大家都沉默了。向來科試,能取得解狀的已是少數(shù)。即便成功取解,入京赴試,最后能登第的也不過二三十人。今年不中,明年又要重新取解。不少人便在州府與京師反復(fù)來回,蹉跎到須發(fā)皆白,依舊一事無成。眾人念及此處,多少有些灰心。
“難得我等一道出游,該高高興興的,說這些干什么?”最后還是梁月音首先開口,“有什么事都等放榜以后再說?!?
丁瑩笑道:“是我的不是,不該掃大家的興。”
“沒事沒事,”梁月音豪邁地一揮手,“話說回來,我近日聽聞有舉子設(shè)局,賭蕭述和崔景溫,誰是今年的榜頭。不知諸位是何想法?”
此言一出,之前的低落氣氛一掃而空,大家立刻興致勃勃地議論起來,到最后更是分為兩派爭論不休。這場辯論只有丁瑩沒參與。她不認識崔景溫,對蕭述也談不上熟悉,實在無從判斷。是以眾人據(jù)理力爭時,她卻心不在焉,腦子里浮現(xiàn)的反而是那位謝主司的面容。究竟謝妍是不是當(dāng)日廟中的女子?可那時匆忙一瞥,除了一顆淚痣,她也沒有別的信息可以確認。她倒也考慮過是不是直接上門問明身份,再將羅帔送還,但轉(zhuǎn)念一想,她現(xiàn)在是入試的舉子,謝妍卻是主司,且正忙著閱卷,這時機未免有些敏感。貿(mào)然前去拜見,也許會被看成別有用心。不過放榜應(yīng)該就在這幾日了,還是等那時再作計較吧。丁瑩想著,略帶悵惘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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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身處貢院的謝妍忽然打了個噴嚏。
“主君是不是著涼了?”白芨關(guān)切地問。省試開始之后,謝妍經(jīng)常連夜閱卷排榜,甚少休息。偏這幾日又趕上倒春寒,讓白芨格外擔(dān)心她的身體狀況。
“無妨?!敝x妍擺擺手,繼續(xù)低頭謄寫名單。直至及第進士的名字錄完,她才將筆放下。等待墨跡晾干的間隙,她又重新瀏覽一遍名錄,確認無誤后,終于長舒了一口氣??偹闶前呀K榜排出來了。然這還不能算最后的結(jié)果,之后還須經(jīng)過一系列如宰相復(fù)審之類的手續(xù),方才可以放榜。
今次負責(zé)審核的宰相是高峴。可在去見高峴這件事上,謝妍顯得十分躊躇。然而不管她怎么猶豫,這一面終究無法避免。遲疑許久,她到底還是輕咳一聲,吩咐白芨:“你遣個人回家一趟,取我們帶回來的那瓶……咳,那瓶山泉水。”
她提及“山泉水”時的語氣已有些異樣,白芨聽到后,神色更是古怪。但她對謝妍向來順從,最后還是默默領(lǐng)命,轉(zhuǎn)身出去了。
半個時辰后,白芨捧著一個封了口的銀瓶返回。要說這銀瓶做工考究,不僅以純銀打造,瓶身還鏨著精美的卷草花紋,瓶肚貼著紙箋,上有謝妍親筆書寫的“惠山泉”三個字。
謝妍目光復(fù)雜地盯著這銀瓶看了一陣,終于命小吏接了,隨她一起去中書省呈榜。
不巧的是,高峴這時并不在中書,而是已經(jīng)回歸府邸。這顯然不是謝妍希望看到的走向,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認命地前往其私第求見。
高府的人似乎預(yù)料到謝妍會來,她人一到,立刻便有人引她去高峴所在的茶舍。這又是謝妍不愿意去的地方。
高峴喜好茶道,雖然已貴為宰相,卻還是喜歡親手烹茶,家中甚至有一處單獨的茶舍專供他使用。謝妍一進茶室,便見一名年過半百、臉形圓如面團并且身材微微發(fā)福的男子坐在席上碾茶,正是高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