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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瑩點(diǎn)頭。主仆三人提著行囊，在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等他們好不容易到了老蒼頭說的那間廢棄山神廟，卻發(fā)現(xiàn)廟里已經(jīng)有人了。

橙紅的火光從廟內(nèi)透出，幾個人高馬大的壯漢作下仆打扮，正把守在門口。見三人向神廟沖來，他們已生警覺，立時便有兩個人站出來，要將丁瑩三人攔下。

“我等并非歹人，”丁瑩連忙解釋，“也無意驚擾，但求在廊下避一避雨，還望足下行個方便。”

她剛才靠近時，湊巧透過大門，瞥見了廟廊下一閃而過的一道女子身影。雖然只是影影綽綽的一眼，卻足以讓她辨識出那人身上的綾羅衣飾。加上眼前幾個家仆的雄壯氣勢，她迅速判斷出這一行人身份不凡，必是豪門貴眷出行。她不欲多惹麻煩，故而懇求在外面廊下避雨。但凡對方稍通情理，應(yīng)該都不至阻撓。

幾個壯漢尚未回答，內(nèi)里忽然傳出說話聲。聲音很低，丁瑩甚至聽不清那人說了什么，只依稀分辨出是個女聲。須臾，一名青衣婢女快步從里面走出，吩咐那幾名健仆：“娘子說，都是避雨的行人，沒有我們獨(dú)占此處的道理，不得阻攔他人。”

幾人得令，低頭避到一旁。

斥退了他們，青衣女婢笑吟吟地轉(zhuǎn)向丁瑩：“三位里面請。”

三人跟在她身后，穿過破敗的庭院，進(jìn)入山神廟內(nèi)。廟堂內(nèi)的空間已被行障分割成兩塊。青衣侍女將他們引至行障的左側(cè)，指著角落里的火堆說：“家主看幾位身上都濕了，命我請幾位來這邊烤干衣物，免受風(fēng)寒。”

丁瑩眼角余光掃到離火堆不遠(yuǎn)的供案上搭著一條絳紫色羅帔，由此猜到這婢女的主人是特意將火堆旁的位置出讓給他們，遂向青衣女侍深深一揖：“請代我答謝令主。”

青衣女子笑著還了一禮，飄然退至行障另一側(cè)，向主人復(fù)命了。

丁瑩脫下濕透的外衫，讓豆蔻拿去烘烤。她自己則打開書笥檢視，見里面的書卷和文稿并未被雨水沾濕，不由長舒了一口氣。

她放下心，終于有余力注意行障另一邊的動靜。從對面走動的身影看，那邊至少應(yīng)有四到五人，俱為女子。一直安坐中間的那名女子應(yīng)該就是她們的主人，余者則為侍婢。丁瑩三人進(jìn)來后，女主人就再沒開過口。偶爾侍女詢問或是回報事務(wù)，她只是點(diǎn)頭或者搖頭，至多“嗯”一聲，表示知道了。

丁瑩推測對方是喜靜之人，便盡量不去打擾，專心致志地和豆蔻烘烤衣物。

半個時辰后，雨過天晴。水洗過的天空一片碧青，還掛上了一道彩虹。

此時丁瑩三人的衣衫已經(jīng)烤干。她站起身，隔著行障再次道謝。依舊是之前的青衣侍女過來，客氣地回了她幾句話。其余幾名婢女則在忙著收拾各種物件。她們撤去行障時，丁瑩終于見到了那位主人。她已起身，正要戴上手中的帷帽。丁瑩只在她戴上帷帽前匆忙一瞥，并沒有將她的年貌看得很清楚，但她一眼注意到生在此女眼下的一顆淚痣，細(xì)小有如粟米，卻平添幾分風(fēng)韻。丁瑩目光下移，見這女子身著紅綾小袖衫子，外罩淺黃織錦半袖。半袖上散織藍(lán)綠兩色寶相花紋。衣袖覆蓋下的左腕微露一段金色柳葉鐲。腰間的絲絳墜著一枚青玉佩。下身搭配一條紅黃二色間裙。華貴的妝扮配上她修長的體態(tài)，可說是極盡妍麗。

對方似乎察覺到丁瑩的打量，戴好帷帽后也向丁瑩望過來。目光落到丁瑩穿著的白麻衫上時，她似是一怔，旋即發(fā)出一聲低笑。

除此之外，兩人再無交匯。不多時便有侍女過來回稟那名女子，可以出發(fā)了。女子點(diǎn)頭，走向廟廊之外。幾名家仆俱已整裝待發(fā)，其中一人牽著一匹桃花馬，在廊下恭敬等候。女子輕盈地翻身上馬，很快就在一眾仆從簇?fù)硐卖嫒贿h(yuǎn)去。

山神廟在女子離開后歸于冷寂。丁瑩回想之前在廟中避雨的情形，竟覺如同幻夢。悵然若失之間，她忽然聽見豆蔻呼叫了一聲：“呀，這好像是他們落下的。”

丁瑩回頭，順著豆蔻手指的方向，瞧見了遺落在供案上的那件絳紫羅帔。

她將那片帔紗拾起。羅紗制作精美，上面附有清淡的白檀香氣，絲縷散入她的脾肺，仿佛在提醒她，方才廟中之人是真實(shí)存在的，并非雨中的幻相……

*****

除了這一場大雨，丁瑩接下來的旅程再沒遇上什么波折，可說是異常順利。半月后，主仆三人平安抵達(dá)京師。

自從先皇薨逝，帝女登基，改元弘久，距今已七年有余。

今上即位后的第二年，詔許女子參與科試。從那時起，女子也可同男子一樣參加科考，入朝為官了。丁瑩此次入京正為應(yīng)舉。

赴試春闈的舉子往往在秋冬陸續(xù)進(jìn)京。丁瑩動身不算太早。到她抵京時，都城里已隨處可見身著白衫的赴考士子。

省試多半安排在次年的正月，但這并不意味著各位考生在那之前就可以閑著。

凡是赴試之人，都須先至其所在州府取解（注1）。取得文解以后，方可進(jìn)京應(yīng)試。入京后第一件要緊的事便是到禮部南院遞交文解及本人家狀。接下來他們要將過往的詩文習(xí)作整理成集，交納于禮部或是投獻(xiàn)給京中的達(dá)官貴人，謂之納卷、行卷。又因在京的舉子需要結(jié)款通保，且同年及第的進(jìn)士日后在官場常常互為援引，因此士子們在試舉之前就開始互相引見、往來交際。還有些人會借著離家的機(jī)會眠花宿柳，狎妓冶游。

丁瑩倒是不需為風(fēng)流韻事煩惱，不過她也有自己的苦悶。如今女子雖可應(yīng)考，但參與科試的人始終是少數(shù)。每年來京應(yīng)試的士子不下千人，其中女子卻至多百余，且多赴明經(jīng)，敢應(yīng)進(jìn)士舉者寥寥無幾。最初的幾年不時還有女子登第，可近兩三年登科的進(jìn)士，竟無一人為女。時間一長，士人們愈發(fā)不將女舉子放在眼里。客氣一點(diǎn)的會在碰面時委婉建議她們?nèi)タ几菀椎拿鹘?jīng)科；不客氣的干脆無視。別說互通聲氣，連正眼都懶得給一個。丁瑩身為女子，又是初次赴考，更易被人輕視。且她在京師人生地不熟，還無人從旁指點(diǎn)，常常事倍卻功半，因而格外疲憊。好在她還算機(jī)敏，奔忙兩月后，也漸漸摸出一點(diǎn)門道來，加上結(jié)識了數(shù)名同赴進(jìn)士試的女舉，終于不再是孤軍奮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