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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堯當然知道為什么。
如今北周這位陛下生性多疑,急于用他時極盡榮寵,戰事一平便唯恐他在邊西擁兵自立。
奚堯端起茶盞喝了口水,潤了潤喉,才慢悠悠地接話:“公公回去告訴陛下,臣在邊西很好,讓陛下不必掛心。”
言語稍頓,奚堯將手中的杯盞重重地磕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至于回京,我看就不必了。”
太監被那重響嚇得渾身一抖,臉色霎時白了,很是為難,“王爺,您、您這是公然抗旨啊!”
近在身側的鄒成聽見此言,眉毛豎起,“嚓”的一聲將手中佩劍迅速抽了出來,厲聲呵斥道:“不會說話就閉上你的嘴!”
太監只見眼前白光一閃,急急往邊上躲去,差點沒被嚇得跌坐在地。
他額間已經滲出了一些冷汗,聲音都控制不住地哆嗦:“王爺,有些話您還是得自己跟陛下說……為難奴才實在、實在是沒有這個必要……”
他起先不過是個干雜事的,走了運才能進到內殿伺候,有幸在皇帝面前露了幾回臉而已,根本算不上得臉。
哪曉得沒兩日就被塞了這么一個燙手山芋,這行的算是哪門子的大運?
奚堯唇角微勾,冷峻面龐上露出了一點佯裝和善的笑意,“公公不妨自己看看,外面有那么多人,陛下就算要召我回京,總得留些時日做準備。這么急著叫我走,哪里走得了?”
太監聽得冷汗直冒,干脆頭一低、眼睛一閉,視死如歸地把話說了出來:“王爺,陛下只叫您一人回京,至于您的這些部下,都留在邊西繼續鎮守。”
“操!”鄒成沒忍住,直接怒罵出聲,急得轉臉看向奚堯,“將軍,這簡直就是……”
“鄒成!”奚堯高聲打斷,以免鄒成說出什么不該說的話,被這太監回去告上一狀,讓皇帝對自己再添幾分疑竇。
鄒成閉上了嘴,拳頭卻還緊握著,很是替奚堯不平。
奚堯看向太監,此刻臉上那點為了裝出客氣而展露的笑意已然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遍布的冰霜,“陛下給了我幾日時間?”
太監本就膽怯,這下遭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將軍冷冷一眼,被嚇得當即惶恐跪地,頭也跟著磕了下去,低低回話:“陛下說,見著了王爺,就、就讓您立刻啟程回京。”
營帳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在奚堯開口前,沒人敢出聲,大有黑云壓城城欲摧之勢。
良久,奚堯走至跪地的太監身邊,抬腳將人踹了一個跟頭,面色不耐,“那還等什么,走吧。”
這一腳令這身板瘦弱的小太監摔得好不狼狽,連頭頂的官帽都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往前滾去。
小太監連滾帶爬地去撿自己的官帽,等他好不容易撿回官帽,抬起頭準備往頭上戴時,只來得及望見奚堯掀開帳簾往外走的一抹背影。
年輕的將領往外走的步子明明每一步都邁得從容,卻又偏生透出來一絲淡淡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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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寢殿。
有縷縷香煙自翡翠蓋琉璃爐里飄出。
此時已是日上三竿,這殿內卻格外幽靜,小葉紫檀的床榻前墜著紗簾——有人仍在酣睡。
忽的,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吵嚷聲,無休無止,愈演愈烈。
睡夢里的人被擾醒了,扶著額坐起身來,只覺得頭疼欲裂,抬手就將榻上的青玉抱香枕摔到了地上。
外頭的聲響驟然停歇,一個圓頭圓腦的小太監著急忙慌跑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認錯:“殿下,都是奴才不好。底下的人沒規矩擾了殿下清夢,奴才這就去教訓他們。”
床塌上坐著的男人長發披散,凌亂發絲底下是一張豐姿冶麗的臉龐,勃然怒意則為這極盛的面容添了幾分威懾性,令人生畏,不敢直視。
“一個個的都不想活了?”蕭寧煜神色不耐地扶著額,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了這么一句話。
跪著的小太監是他的貼身太監小瑞子,平時都機靈得很,不知今天怎么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小瑞子將頭磕在了地上,低聲解釋:“殿下,奴才也是沒辦法。今夜陛下設宴,底下的人都忙著籌備,一時不察,這才驚擾了殿下。”
“設宴?今日是什么日子?”
左右覺是沒法再睡了,蕭寧煜索性起身,一邊問話,一邊從床榻上下來。
小瑞子很有眼力見地趕忙從地上爬起來,去伺候更衣。
“殿下,您忘了?今日是淮安王回京的日子,夜里陛下特意設宴給他接風洗塵。”小瑞子小心服侍著蕭寧煜穿好了衣袍,話也答得簡明妥帖。
大紅色的蟒袍刺繡精巧,袖口處還用金絲滾了邊,襯得人華貴無比。
蕭寧煜隨意地抖了抖身上的衣袍,眉頭微皺,“淮安王?他回京了?孤好像還從未見過此人。”
小瑞子的圓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語氣輕快,“殿下,淮安王離京的時候您才十歲。就是見過,怕也是記不起來了。”
盡管從未見過,蕭寧煜倒是沒少從旁人的口中聽說這位北周唯一的異姓王的傳聞——子承父業、年少成名,鎮守邊西八年,從無敗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