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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自恒在他身邊并排行走,兩人之間相隔了半米的距離。
“你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周自恒道。
道路兩邊是暖色調的街燈,他的影子由長變短,再由短變長,如此來來回回。
陳修齊看著他的影子一會,兩廂權衡,坦誠道:“都想聽。”
“假話就是,我還沒有想好。”周自恒偏頭,彎著唇笑了一下,“而真話就是——
“我想創業。”
他顯然已經有了一個長遠而周詳的計劃,面上蕩開的是富有自信的笑容。
周遭高樓林立,這是京城非常繁華的一塊區域,由高新科技帶動產業發展,從而帶動經濟鏈條,而寫字樓里的員工則是鏈條上高速運轉的齒輪。晚上九點許,辦公室里還亮著燈光,從玻璃窗口投射出來,比月光更要打眼。
周自恒抬眼,把目光定格在寫字樓上:“如果我們在接下來的幾年里,依舊參加比賽,那么到最后,我們會獲得一項榮譽,然后選擇繼續深造,或是進入企業,類似于你喜歡的ibm或者是微軟。”
他把畫面勾畫地美好,美好之后,總會跟著一個“但是”,于是陳修齊沒有接話,等待著他的下文。
“其實按照我們現在的狀態來說,兩個月換一個亞洲金獎,八個月換一個世界銀獎,投入和產出是成正比的,而且略有盈余,但如果繼續加大投資,那么到了最后,只會入不敷出。”周自恒立在了原地,目光清明,“陳修齊,為了一個虛無的金獎頭銜,你覺得這樣做,會值得嗎?”
他停在了人流并不密集的梧桐樹底下,茂密的樹葉間隙透露斑駁的燈光。
風聲把嫩綠葉子吹出細響,周自恒的問話一樣輕,在陳修齊聽來,卻是擲地有聲。
他意識到了他和周自恒最大的分歧,他把競技當成熱愛,而周自恒把比賽當成鍛煉能力充實自己的磨刀石。從一開始,周自恒進入集訓隊的目的,就已經非常明確了。
“我看過你用visualbasic寫的圖形界面,也看過你用opengl寫的圖像處理軟件,還有directx,你也很熟練。”周自恒一一道來。
這是一系列的圖形軟件,并不是acm的訓練內容,而是陳修齊的興趣所在。
“你是在夸贊我嗎?”陳修齊愣了一下。
周自恒爽快點頭:“對。”他靠近了陳修齊,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同時,我也是在招攬你這個人才。”
禮賢下士是籠絡人心的好方法,一句夸贊周自恒毫不吝惜,更何況陳修齊確實有這個實力。
很顯然,他不止準備自己退出acm,還準備拉著陳修齊一起下水。
更進一步,他會說服鐘晨。
陳修齊認為自己掉進了周自恒的陷阱之中,霓虹燈變成一片光暈,點綴在周自恒的身后,他插著口袋,面容極其英俊,也非常年輕,但陳修齊猜測,他的心里可能藏著一個老油條。
能言善道,還說自己語文不好。
陳修齊有點牙疼,但他確確實實因為周自恒的話,產生了一點動搖。
他長舒一口氣,看向邊上最近的一棟寫字樓:“我前段時間也路過這里,十二樓是一個學長開的公司,做網絡技術,今天我再路過這里時,十二樓已經改換門面了。”
這里有太多的短暫創業成功和迅速創業破產,無數年輕人抱著滿滿的希望和雄心壯志,企圖在這里開創自己的事業,但成功率微乎其微,大多像是一顆泡沫,絢爛一時,卻一觸就破。
而寫字樓里的員工依舊熙熙攘攘,紛紛碌碌,皆為利往,皆為利去。
“周自恒,你要知道,創業不是說說而已,也不是一朝一夕。”陳修齊道。
這一句話,周自恒萬分同意,他知道這是陳修齊給他的忠告,但他也有話想對陳修齊說:“你還記得我們高中有個倔老頭嗎?教語文的武老師。”
“武老師很有名。”陳修齊答,“但很可惜沒有教過我。”
周自恒欣然一笑:“他在最后一節課教過我這樣一句話,他說‘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星夜趕科考。’他問我,這句話怎么解讀。”
夜色把他的笑容渲染出光暈,街道上來往的人群不由自主望向這顆梧桐樹底下。
“我回答說人生路長,每個人都可以有每個人的選擇,人生各有各的活法,求仁得仁,是謂幸福。”周自恒對著陳修齊說,“而我認為,我現在創業,不會讓我后悔,但我希望你能加入進來。”
他從年少叛逆到如今的穩重,性格變化良多,但骨子里的執拗一直沒有半分改變。對于認定的一件事,他從不會回頭。
“這句詩還有后半句。”陳修齊語氣艱澀,“‘少年不知愁滋味,老來方知行路難。’”
言下之意,周自恒如今躊躇滿志,若是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所有的一切便付之東流。
周自恒聽明白了陳修齊言語間的深意。
三思而后行是陳修齊的又一條準則。
周自恒搖了搖頭,非常認真地笑起來:“但是陳修齊,我們現在,真的還很年輕。”
蒼穹之下,鋼鐵森林,大廈幾乎把月亮遮住,與這些樹立在城市之間的龐然建筑相比,周自恒渺小得像是一只螻蟻,卻敢肖想遼遠的成功。
像是一把金石不可鏤的長劍,華光流轉,熠熠生輝。
【真的還很年輕。】
陳修齊握了握拳頭,最后松開,一字一頓回答周自恒:“讓我考慮一下。”
周自恒回以誠摯微笑。
當天的談話好似一段插曲,結束之后,再沒有人提起。宛如一顆小小的石子,落進生活的河流里,一眨眼消失不見。周自恒一如往常,在上課的同時,兼顧acm訓練,陳修齊也波瀾不驚,每日除了給小愛澆水,就是啃咬大部頭的英文書籍。
但明玥的生活,顯然出現了一點變化。
“九月份有一個大型的比賽。”明玥趴在周自恒身邊的電腦桌上,打了一個哈欠,“所以從這個月開始,我們每天都要排練群舞。”
她像一只愛撒嬌的小貓一樣歪著腦袋望著他,嘴巴微微都起,眉頭也蹙起,委屈又可憐:“我們下午也練,晚上也練。”
臨近五月,風已經變得和煦,集訓室開著門窗除潮,因為比賽尚遠,加上中午午休,這間教室里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再無旁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