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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自恒在給她收拾時候才發現,全是他小時候總給她買的糖果,被她收起來放在一個盒子里,放壞了也沒有吃。
明玥在換牙,極不好意思同他解釋:“我小時候咬不動這些水果硬糖,等到能吃了,它們都壞了……”因為發現壞了,她還偷偷哭了。
“那你為什么不丟掉?”周自恒看著這個盒子,是相當漂亮的水晶盒,她當時應該是極喜歡的,“放在這還占地方。”
“因為那是心意嘛。”明玥認真回答他,臉紅紅的,“不過我后來也不知道把它放到哪里去了,現在才找出來。”她有些忘性大,也有些丟三落四,說出來很讓她羞愧。
明玥是個特別重感情的姑娘,周自恒知道,但現在看著這滿當當的一盒子褪色的糖紙,他才知道她有多用心去呵護別人的心意。
周自恒拍她腦袋:“還是丟掉吧,會招蟲子的。”
“我想把它洗一下,糖紙留作紀念。”明玥說。
周自恒和她一起洗糖紙,最后拿了一塊回家。
糖紙是用玻璃紙做的,晶瑩剔透,放在陽光下還能反射五彩的光,周自恒捧著塊小糖紙,高興地轉圈。
“瞧這傻樣!”周沖在新家的大門口抽煙,時不時撣撣煙灰,他看兒子在明家忙上忙下,心里又是羨慕又是心酸,直嗷嗷道,“這也不知道給誰養的傻兒子。”
“有其父必有其子。”周自恒把糖紙揣在兜里,回他一句。
誒嘿!周沖樂了,把才燃了半截的煙頭捻熄在煙灰缸里,朝兒子招招手,擠眉弄眼道:“你對明家事這么傷心,等你長大了,要么把明玥娶回家,要么就上門做人家女婿,怎么樣?”
這話說到周自恒心坎里。
早些年,小區里的街坊鄰居總說明玥是他小媳婦,等到年歲漸長,這樣的玩笑話就沒人再說了。
周自恒如今倒挺喜歡這樣的言語的。
每每聽聞,就像一塊飴糖在嘴里化開,綿綿細細的滋味讓他覺得江南的每一處景象都變得生動。
但周沖此時正兒八經地說破,讓周自恒很是羞囧。
周沖搓搓手,又道:“我看這南城里,再沒有比小月亮更好看的小姑娘了,怎么,你不愿意?”他往年就有同明岱川做兒女親家的念頭,那時候是看明玥暖心,等到明玥年歲漸長,他就覺得,兒子有個青梅,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他到這樣的歲數,看倦花月春風,最是羨慕年少的純真感情,他希望兒子能擁有。
大抵世界上的父親,都希望把最好的一切,捧到兒子面前吧。
周自恒不知道周沖心事,哼赤哼赤地說了句:“我當然愿意。”便快步跑回房間。
不知道是不是長在江南水鄉,他的眉眼被暈染出好看的色澤,只有一對刀裁般的濃眉,高高的揚起,與周沖仿佛。
周沖看他少年情竇初開的模樣,想起幼年時候的自己,但他不似周自恒,有還算完滿的童年,他的童年,在冰天凍地的莽莽雪山里,萬籟俱寂才是冬天真正的內里。
連著幾場夏季晚雨過后,便又是一年的九月了。
南城上下,垂岸楊柳被洗的透碧,秦淮河水漲了一階,青石鋪就的碼頭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在陽光下,每當黃昏薄暮,落日沉入水面,天上地下只余下一片冥冥的紫色時,畫舫就從橋底伴著歌女的艷曲悠悠而至。
橋邊總有年輕的少男少女,并排著走。
有些膽子大的,會拉著手;膽子小一些的,則只會肩并肩;再害羞一些的,便會隔個半米遠,但眼睛里的情意是做不了假的,纏纏綿綿的,像是南方的雨絲。
周自恒會時不時來這小橋上走一走,或者站在橋邊看看,他有時候會想著,什么時候,他也能牽著明玥的手,一起走在這橋上。
這一年明玥生日,周自恒送了一個手工做的泥偶娃娃送給她。
泥偶娃娃穿大紅色旗袍,頭發挽起,周自恒覺得它的大眼同明玥有幾分相似。
明玥把自己做的蛋糕送給周自恒,又拿著泥偶娃娃細細地看,她顯然很喜歡這個禮物,愛不釋手。
“我好像見過它,在南城老城,不過我記得是有一對。”明玥看了半天,忽而問道。
他們站在陽臺,大廳里傳來交談的歡顏笑語,明玥這一次生日宴做得很大,同喬遷新房的喜宴一道。
明玥離他很近。她今天穿粉紫色的蓬蓬裙,不知道是不是裝扮過,身上時不時有香氣飄來。
周自恒的后背滲出細細的汗珠,他能感覺到夜風的冰涼,但這涼意,能讓他臉色正常些,不那么潮紅。他強作鎮定地抬起頭,挺起胸膛,道:“是嗎?我怎么不知道。”他又用一貫的驕矜語氣,說:“反正我買的時候,就只有一個了,我覺得它好看,才送給你的,你不能不喜歡。”
“好。我很喜歡。”明玥踮腳親了親他。
她溫暖乖順地好似一只貓咪。
周自恒背后又冒出了汗珠,這一次沒能涼下去,他找了個理由,離開了明家。
他床頭擺著個男孩模樣的泥偶娃娃,穿中山裝,帶著軍帽。
明玥說的沒錯,這樣的泥偶娃娃是有一對。他把其中一個留下來了。
賣給他泥偶娃的是個上海來的中年女人,還說了一段詞給他聽——
“把一塊泥,捏一個你,塑一個我。
將我兩個一起打破,用水調和;
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他想著這首詞,在床上翻來覆去,摸著臉,覺著今晚定不能洗臉。
☆、第20章 同居長干里(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