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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跳樓?跳什么樓?自己不一直被困在閣樓嗎?真真假假的幻象從眼前閃過,夢里的人影分散成兩道影子:父親拿起竹鞭,而沈懷戒替他打開了閣樓的門。
一切回到原軌,趙以思抹掉臉上的血水,想不通這血從哪來的,他捧住沈懷戒的臉,迎著窗外的爆炸聲,一遍遍用指尖描摹他的臉,“啞巴,對不起,我也不曉得我這是怎么了,我變得很怕你……或許下一秒我還會忘記你……但求你別拋下我,別恨我,我對你的感情……早在四年前就不一樣……”
鼻尖充盈著血腥味,仿佛不抓住此刻這一秒,那些深埋在心里的話只能等到下輩子再說,可誰又能保證他們下輩子還會再遇到?趙以思深吸一口氣,指尖輕觸他的唇角,袖口蹭上了一攤血,那句“喜歡”硬生生地卡在喉嚨口。
“你想說什么?”沈懷戒抿唇輕聲笑了笑,趙以思下意識地搖頭,目光下移,一根粗短的鋼釘扎在沈懷戒的肩頭,墨色長衫被血水洇濕,細看,肩胛骨邊皮肉外翻,頸窩那一處布滿墻灰,暗紅色的墻皮像一片片魚鱗扒在皮膚上。
“別哭。”沈懷戒抬手抹了下他眼角,拇指碰上眼皮上的小痣,原來手感這么好,他突然慶幸自己被鋼釘扎中,倘若不是劇痛撕扯著神經,他一時半刻還想不起來在七家灣的日子。
舊夢也算美夢,美夢撐著他活下去,活著多看少爺幾眼。
“砰!”玻璃震碎,街邊塵土飛揚,寒風裹挾著木屑席卷房間。趙以思雙手環抱住他肩膀,生怕傷口感染,打開手提箱,里面只有一本《圣經》,他為何要帶著《圣經》逃跑?大腦一片空白,趙以思撕了好幾頁紙,堵住傷口,然而血越滲越多,他不知所措地回頭,大衣長衫堆在頭頂,他打開身側的柜門,翻出一條紅圍巾,死死按住出血口。
鋼釘只要不拔下來,血就不會停,沈懷戒微闔著眼,攥住他的袖子,“少爺,我沒事,你別慌。”
“你別說話,我去給你找消毒水,等著……我,我們都會活下去。”他轉身跑下樓,聲音斷斷續續飄得好遠。沈懷戒攔不住,也沒力氣開口,尚存一絲意識,余光掃到茶幾上的線香,咬牙走過去,流了一地的血。
香灰被吹得到處都是,蓮花托盤上還殘存著忘魂草的氣息,倘若他們捱過這場空襲,劉敏賢大概還會對少爺下毒。沈懷戒放下托盤,指甲死死嵌進肉里,手背上的疤又裂開,他眉頭微蹙,忽然想起那夜船艙內的蜘蛛。不只少爺,他也難以幸免,事到如今,必須得帶著少爺逃離劉敏賢的掌控。
“哐當!”木板攔腰截斷,趙以思躲到鞋柜后,拎起門廊邊的藥箱,打開,里面只剩一卷紗布和半管消炎藥膏,也不曉得是哪個小廝丫鬟逃難的時候把藥品全分走了,他匆匆卷起散開的紗布,跑上樓,猝然見到一地的血,心口劇痛。
眼前閃過很多往事,他集中注意力,走向沈懷戒,草藥味越發濃重,他撲通跪倒在地,又一次見到母親,她滿眼是淚地將刀尖抵到他胸口;甲板上風雨交加,殺手破窗而入……于他而言,死神常年拿把鐮刀站在床頭,而此刻該怎么辦?啞巴會先死在自己面前嗎?趙以思神情恍惚,隱約看見啞巴在擦茶幾,茶幾上有什么?線香?誰給他點的線香?
又一聲巨響,流彈擊中對街的喪葬店,紙錢紛飛,挽聯飄蕩在空中,他微微張開唇,喚了聲“爹”,沒人回應,父親的影子盤旋在頭頂,他還能記得沈懷戒多久?
“少爺,少爺,你看著我。”沈懷戒不知何時挪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趙以思緩緩瞪圓眼睛,不等他往后躲,沈懷戒伸出手,用圍巾捂住他大半張臉,“少爺,我是啞巴,你的啞巴……你說過,要給我一個家,我們一道回七家灣……”
濃烈的血腥味襲來,趙以思陡然轉醒,兩只手攥緊沈懷戒的手腕,鮮血沿著臂彎滑到指尖,夢里的影子徹底消失,他抹了一把眼角,喊道:“你別動!我,我想辦法,幫,幫你拔,拔下鋼釘。”
他說話磕磕絆絆,手卻不敢亂抖,摸到松動的硬塊,往上抽拔,手上隨即沾滿黏膩的鮮血,他咬破下嘴唇,強打起精神給沈懷戒抹消炎藥膏。
傷口很深,趙以思按到掌心發麻,終于止住血。
德軍投完彈,原路返回,留著百姓在斷壁殘垣中發怔。
老爺頂著一腦門汗回到家,吩咐劉管家送沈懷戒去醫院,趙以思在浴室拼命洗手,房門關不嚴,劉敏賢在走廊瞧見了,轉身對丫鬟低語了幾句,走回自己房間。
沈懷戒醫院住院期間,少爺一次沒來看望過他,心頭升起陣陣不安,直到回到家,徹底坐實了心中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