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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種錯覺只存在一段時間,到了飯點,沈懷戒又開始仇視少爺,重復多日,只要胃痛,他就開始琢磨復仇計劃,好像只有少爺死了,他才能吃上飯,才能放下手中的骨灰盒。
“轟隆”,門外陡然響起一聲驚雷,沈懷戒從短暫的回憶中驚醒,他盯著手背上的蜘蛛牙印,這世上哪有那么多突如其來的恨?一個人怎么可能盯著一盤汽鍋雞,就對另一個人恨得牙癢癢?
毫無邏輯,毫無聯系。自己那時究竟是怎么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中藥渣子的苦澀從舌尖蔓延開來,漸漸地,他想起剛到昆明的第二個月,劉敏賢拜了一位老師傅,潛心學習石林縣當地的藥材。
從奇形怪狀的枯樹枝,到五花八門的樹葉,她摘回來找人嘗試,起初沒有打沈懷戒的主意,后來毒死了一個流浪乞兒,老師傅便不再帶她上山學習,劉敏賢獨自在家搗鼓那些藥材,讀了許久的書,依舊辨不清枯葉與樹枝的藥效,她便抓著沈懷戒試藥。
記憶里,或長或短的枝葉劃破嗓子,褐色粉末灼燒著口腔內壁,每咽一口唾沫都是鉆心的痛。劉敏賢點燃一支線香,告訴他,都是趙以思逼你吃的這些藥,要不是他還活著,你也不會過得這么慘。
舌尖的苦澀被鐵銹味掩蓋,他擦掉嘴角的血痕,甲板上的風呼嘯而過,墻角的蜘蛛網斷了一截,兩只蜘蛛爬上水管,不厭其煩地補救。
沈懷戒收回目光,眼角下的青黑仿佛變成了經年未愈的淤青,直到今晚才想明白,原來他只是劉敏賢手中的一枚棋子,她想讓自己殺人便殺人,想讓害人便害人,而當他想跳出棋盤,劉敏賢只需要用一包藥粉,便能將他葬在碼頭邊、一片無人問津的土坡上。
倘若自己死了,少爺該怎么辦?忘魂草的劑量不斷增加,少爺吃完這頓黑芝麻糊,他還能挺到下船嗎?
少爺說不在意他的過去。
少爺說要陪他久一點。
少爺還說在甲板上等他。
……
沈懷戒咬緊后槽牙,咬出血來。劉敏賢隨手捏死爬到她袖口的蜘蛛,她手里的燭燈總被飛蛾撲滅,低頭點火,火柴受了潮,她換了好幾根才點亮。
這么一耽擱,沈懷戒徹底清醒,他偏過頭,生銹的鐵門透出一點光,那是遠處燈塔投下來的光,他不動聲色地解開紗布,三輕一重地扣著拇指指甲蓋,只為抵抗透著淡淡腐爛氣息的線香。
劉敏賢舉起燭燈,瞇眼觀察他。沈懷戒裝作窒息的樣子,胸口劇烈起伏,不間斷地在骨灰盒上劃拉“奠”字。腦海里閃過很多事,繞不開的只有一條:日后得想法子帶少爺離開趙府,離開唐人街,離開倫敦,回國,回家,去哪里都好,只要離開劉敏賢,他和少爺才有機會活下去。
可是,這女人怎會輕易地放過他們?沈懷戒眼底閃過一絲疲憊,或許是這個決定太冒險,他整個人有種被抽空力氣的無力感,劉敏賢顯然誤會了他的眼神,嘴角勾出一抹滿意的笑,掐滅了手里的線香,等空氣里那股腐爛的味道消失,沈懷戒眼神慢慢聚焦,一如往常那般看向她,道:“姐姐,我想報仇,求你給我指條明路。”
劉敏賢點了點他手里的油紙包,“你先回屋換身衣裳,再將這包藥倒進餐盒,明早我要看到趙以思口吐白沫地倒在餐廳門口?!?
沈懷戒應了聲“是”,撿起餐盒,打開,皺眉道:“姐姐,這芝麻糊泡了水,你不妨讓丫鬟重新煮一罐,我明早拿去喂他?!?
劉敏賢擦掉手背上的線香灰,沉聲道:“不成,今晚餐廳有宴會,丫鬟們沒辦法溜進后廚煎藥?!?
沈懷戒意外地挑起眉,圍在他們中間的白蛾不怕死地撲進火光中,蛾子死了,燭燈滅了,劉敏賢再次擦亮火柴,補充道:“你手里這包藥必須和忘魂草配在一起才能見藥效。”
沈懷戒腦袋嗡的一聲響,啞聲道:“姐姐,我記得忘魂草的用量分配十分嚴格,但這芝麻糊泡了水,藥效減弱,倘若今晚把少爺毒死了,那我們接下來的計劃豈不是功虧一簣?”
劉敏賢輕笑一聲,看似隨意地轉動匕首,眼底透出森然的寒意,“我曉得你想下船后慢慢折磨他,不過世事難料,假若他哪天對你灌了什么迷魂湯,你腦袋一熱,帶他逃跑了,我該去哪尋你們?”
第70章 遺忘
沈懷戒以往孑然一身,沒有什么把柄落在劉敏賢手中,這使得他表忠心的方式乏善可陳,乃至他當年唯一能做、做得最多的便是乖乖替她試藥。
眼下手中有兩副藥,可不是給自己吃的,那么他該如何脫身?又該如何替少爺擋掉今晚的災?沈懷戒大腦飛速轉動,目光定格在劉敏賢手中的燭臺上,道:“姐姐,自打你將我從杏花樓里救出來,我這條命便是你的,是你讓我在這世上多活了四年,而趙以思,他不過是我全家的仇人,我恨他還來不及,怎會被他的糖衣炮彈迷了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