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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的話本總寫兔兒爺的口口的身姿與長佩不讓寫的口口技法,沒想到男人與男人之間也可以寫詩贈花。不,他早該想到了,究竟有多早?從抱著小啞巴睡覺那天起?
他一臉深沉地掃了眼講臺,校長正在黑板上寫“神愛世人”。
神是什么,世人又是什么,恍惚間,趙以思眼前只剩一個“愛”字,他喉結輕輕抖動,將字條翻到背面,校長講課的聲音倏然變得好遠, 他指尖輕觸詩中出現的“愛”字,此刻滿腦子都是早上趴在他床頭、拿筆輕戳他臉頰的沈懷戒。
他對沈懷戒的感情究竟是兄弟間的惺惺相惜,還是可以寫情詩,互送玫瑰花的那種喜歡?
完了,他究竟想給小啞巴一個家,還是想送他一束玫瑰花?趙以思深呼一口氣,將字條重新夾回書中,桌前的鋼筆“吧嗒”掉地上,他撿了幾次都沒能撿起來,唯恐被前后桌同學發現他的反常,趁著校長低頭喝咖啡時挪到窗邊,將窗戶掀開一條縫。
微風吹進來,窗簾鼓動,趙以思躲進窗簾里,遠處一只鴿子低空飛過十字架,他趴在桌頭,望著緩緩飄落的羽毛,心仿佛也飄起來了。
原來他對沈懷戒的喜歡,是羽毛掠過心尖,帶起的那一陣細微的顫栗。
維克回到學校,每每對他示好,趙以思都裝看不見,只要不捅破那層窗戶紙,他們就還是同學,是同學就不必想太多。
不過有一次維克紅著臉請他去大華戲院看電影,趙以思不禁想起先前他用沈懷戒的筷子夾起一塊桂花糖藕,剛吃上嘴,啞巴立刻垂下眼眸,不自在地翻攪碗里的赤豆小元宵,熱氣蒸騰,他那是熱得臉紅,還是不好意思和自己對視?
不清楚,趙以思當夜跑去街上買了串糖葫蘆,吃了一口遞給沈懷戒,清冷的月光遮不住他耳尖的緋紅。
他心中隱約有了猜測,只可惜還沒開口,母親便找上了門,往后種種,皆是噩夢。
回家后,父親便喚劉管家替他辦了休學手續,將他終日困于閣樓中。校園里的那些事漸漸隨著落葉埋進泥土里,一場雨過后,趙以思坐在窗邊,偶爾發現一只白鴿飛過屋檐,他眼眶驀地紅了,不知維克有沒有替他收起抽屜里的《良友畫報》,不知小啞巴有沒有在校門口等他……
離開南京前一夜,他在中山碼頭遇到了維克。那日晌午,趙以思躲開母親的眼線,與他寒暄幾句后,正要離開,維克突然往他手里塞了一塊帕子,說請他幫忙保管一宿,明早來拿。
趙以思不明所以,這不過是塊普通的帕子,為何要特意塞到他手中?不等他開口,維克轉瞬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城南街道上。
那晚,人群中爆發一陣騷動,趙以思被母親鎖在江邊歇腳的客房中,他派屋外的小廝去打探情況,不成想,竟聽到了維克中毒身亡的消息。
趙以思躲開巡邏的家丁,跑到江邊,只看到一群黑衣人抬著維克的遺體,走向熱河路。
那地方離新校長的住處不遠,他遠遠看著,沒追,翻出維克早上給的帕子,聽到自己的心跳不規律地跳動。
近日來,趙以思見過太多死人,下意識地想去找沈懷戒,卻在路口看到出門尋他的劉管家。
沒轍,他只好給沈懷戒寫了一封信,匆忙將船票塞進信封,左右看看,劉管家正朝他的方向走來。趙以思當即轉身,朱漆木門邊蹲著一只白貓,他跨過門檻,穿過窄巷,身后響起腳步聲,一回頭,便在那里認識了四媽媽的同門師兄。
至此,窗外雨勢漸緩,回憶隨著洶涌江水沉入底,他與教派師兄間發生的那些事兒,便是后話了。
壁爐里的柴火燒得正旺,趙以思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打量老醫生。他那鉛灰色的眼底探出幾分不同尋常的懇切,似乎在期待什么,又怕希望落空。須臾,他一手撐著額角,一手攥著那本皺巴巴的《圣經》。
趙以思目光緩緩下移,書本邊角有好幾道鋼筆水甩出的墨點。記得那年他那支鋼筆摔到地上,筆尖缺了個角,出水一直不好。有次上課沒注意,他甩了維克一書包墨點,包里的那些書自然遭了殃。
這般一來,老醫生手里的《圣經》極有可能是維克當年上課用的那本??墒撬鯐芯S克的遺物?又為何見到維克的帕子后猝然提高嗓門,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