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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寶慶碼頭等到漢口火車站,你一次也沒出現,那段日子我一天吃兩碗水餃,越吃越覺得沒滋味。”趙以思橫了橫心,十指相扣,“你說為何會變成這樣?我記得當初明明放了兩勺鹽。”
沈懷戒咽了一下唾沫,呼之欲出的感情堵在喉嚨口,“啪”地燈亮了,舊回憶里的梧桐葉紛紛飄落,他看清了少爺的臉,十九歲的趙以思與他相隔萬里,又近在咫尺。
從昆明到武漢的距離有多遠,需要坐多久的船才能趕上錯過的那四年?
沈懷戒怔怔地看著趙以思,倘若對少爺說了當年事,他還愿意握住自己的手嗎?再者,他愿意又如何呢?他們能跳海逃走嗎?劉敏賢會放過他嗎?這些年,他害過的那些人的鬼魂會放過他嗎?
往前踏一步,生死未卜;往后退一步,繁復冗雜的舊事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更何況下了船,他們還能共處幾日?
沈懷戒眼前一片黑暗,抽回手,故意道:“少爺,你那天煮餃子,只放了一勺半的鹽。”
趙以思輕笑一聲,嘴角立刻耷拉下來,“我看你真是油鹽不進。”
第55章 玉穗
趙以思擺出一副入定成佛的無奈表情,坐回床頭,放下床帳。
沈懷戒摩挲著他先前撇斷的枝葉,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少爺為何不來招惹自己了?他按了按胸口,這不正遂了自己先前的愿嗎?可為何總覺得心里哪一處空落落的?
頭頂不咋靠譜的燈泡又閃了一下,沈懷戒鬼使神差地走到少爺面前,掀開床帳一角,探出半個腦袋,“餃子湯里不用放油,少爺,你記錯了。”
莫名其妙地一句話,趙以思半晌沒回過神,沈懷戒說完就后悔了,匆匆地躲回床帳后,沿著地毯花紋走了個七歪八扭的圈。當趙以思掀開床帳,正好撞見這一幕,表情說不上來是一言難盡還是饒有興味。
“啞巴,回去問問你的國文先生,油鹽不進是什么意思。”
沈懷戒從詭譎的“藤蔓迷宮”中抬頭,看向他的眼睛,有些沒來得及剎住閘的話就這么脫口而出:“我的國文先生是你。”
他平日在外的那點左右逢源的本事,此刻全然偃旗息鼓。想不通自己這是怎么了,少爺不招惹他,他又忍不住想去找點存在感,心跳得越來越快,和少爺不停顫動的睫毛漸漸重疊。
趙以思捂住亂跳的左眼,繼續打量啞巴,沒覺得他哪里變了,但想想這不像是他如今能說出來的話。
沈懷戒不著痕跡地偷瞄他一眼,正好視線撞在一塊,趙以思在心里呵了一聲,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掛起床帳,道:“先前連我吃餃子用湯勺都忘了,如今倒是記得我包里的那兩本《詩刊》和《新月》雜志。”
沈懷戒被堵得無話可說,他并非有意忘記少爺的習慣,只是不敢細看記憶里的那張臉,怕一眨眼,少爺臉上又多了一個“罪”字。
趙以思盤腿坐著,忽覺肋骨硌得慌,雙手插進兜,摸到皺巴巴的油紙包,他彎起唇角,忽然忘了自己在氣什么。
“沈懷戒,這些年怎么沒聽你叫我一聲先生?總是少爺少爺地叫著,你幾時成為我屋里的下人了?我記得你前陣子還說我們是舅侄關系,呵,你見過誰家舅舅管外甥叫少爺?”
沈懷戒百口莫辯,訕訕地別過臉,手上沒注意,扯掉一片葉,這盆夾竹桃沒多少葉子,遭這兩人一前一后地摧殘,只剩光禿禿的枝干。
趙以思攥著油紙包的手微微收緊,沒想到說兩句這小子又啞火了,他敲著床板,故意鬧出點動靜,可惜沈懷戒不理睬,他只好咳嗽一聲,用老法子喚他開口:“啞巴,你是在把我當葉子蹂躪了么?”
沈懷戒心頭一驚,暗道我幾時蹂躪過你?抬眸,少爺斜靠在床柱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他故作淡定地拍開碎葉渣,走到床前,趙以思好整以暇地瞇起眼,他掛起另外半邊床帳,彎腰湊近,“趙以思,我明明能說話,你不也一直叫我啞巴?”
他刻意加重了尾音,趙以思輕聲一笑,顛倒黑白道:“還不是因為你總不讓我出門,我都快忘了你在外頭裝大尾巴狼的樣子。”
沈懷戒暗暗咬牙,他裝哪門子了啊,他對老爺和太太們一向是公事公辦。
趙以思見他一言不發,以為這家伙又開始神游天外了,雙手合十,拍了個不怎么響的巴掌,沈懷戒無動于衷,趙以思兩手一攤,年紀大了,做不來擠眉弄眼的動作,于是他嘴角輕聳,沖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