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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戒嘴角抽了一下,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惱羞成怒地往船艙內走。
趙以思緊隨其后,“怎么,難不成因為前日下雨,昨日刮風,月亮不出來嗎?呵,沈懷戒,你真夠狠心的,月亮一來你就撇下我,你就不怕我哪天妒火攻心,在屋里架個火盆,把你心愛的月亮射下來當鍋盔烤嗎?”
他說話跟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沈懷戒越聽越覺得牙酸,哪顧得上先前那一點不痛快,反手捏住他后頸,“你抬頭看看天上的那是什么?”
“月亮啊?!?
“你也曉得是月亮,不是姑娘?!鄙驊呀涮智昧讼滤~頭,裹著紗布的食指蹭過皮膚,趙以思聞到一陣血腥味,語氣緩下來:“我沒拿自己和姑娘比,啞巴,你想哪塊去了?”
沈懷戒解開紗布上的疙瘩,抬頭和他對視,以前沒覺得小少爺這么油鹽不進,怎么一別經年,他變得越發難纏?
但說來也奇怪,他明知道小少爺是塊燙手山芋,仍不愿松手,腦海里有個聲音提醒他棄之可惜,實在不行把這塊山芋晾在這兒降降溫。
趙以思等不到他的回答,上前半步,故意瞇起眼,“你不會真在想姑娘吧,好啊,年紀大了,學會想姑娘了是吧,那我在你心里還排得上號嗎?以后你成家立業了,排在我前頭的人豈不是人山人海?”
沈懷戒喉嚨發堵,冷冷地回了句“你想多了”,同手同腳地往回走。
趙以思迅速跟上他的腳步,“我想得哪多了?倘若十年八年后我們回到南京,七家灣的那間瓦房沒了,你還愿意跟我再找個地兒住下嗎?”
沈懷戒心頭一顫,加快了腳步,走廊的光照在臉上,他的心緒飄到五太太的客房門前,先前的不痛快還真是自找的,沒事大晚上琢磨什么世仇,還嫌今天不夠累么。
他輕嘆一口氣,擰開房門鎖。
趙以思先他一步跨過門檻,轉身倒著走,“我從很早之前就想問,問了你也不一定說,說了也不一定是真的,我賣這么多關子其實.......咳,你別用不耐煩的眼神看著我.......好吧,我問了,沈懷戒,我們同床共枕也有一段日子了.......好好好,你別再瞪我了,我就想知道,去你心里的那條路我還需要拐多少道彎?”
沈懷戒理了理袖口,裝作若無其事開口:“我人就在這,你非要走進我心里作甚?”
“你說呢?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壁w以思將他攔在起居室外,想聽到心底的那個答案,小啞巴待他一如既往地好,他不瞎不聾,能感受到,否則也不會自愿被他軟禁半個月。
可惜兩人經歷的磨難不同,感情的紅線隔著昆明與重慶的距離,一時沒法繞到彼此的指尖。沈懷戒沉默片刻,伸手掏兜,只摸到一手的線頭。一只蜻蜓從清真食店飛到校門口,不告而別的仲夏,蜻蜓徘徊在十字架下,往后種種,都關乎背叛……
小少爺說好了給他一個家,最后拋棄了他,如今他的話還有幾分真心?沈懷戒咬緊牙關,揮開攔在他面前的手,“我不曉得你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你讓一讓。”
趙以思眼底劃過一絲失落,沈懷戒打開臥房的門,他跟著走進去,腳步一頓,核桃餡餅如天女散花般黏在地毯上,鳶尾花瓣沾上不知名的褐色醬汁,他用力咽了下唾沫,嘖,之前腦子一抽跳下去,忘了收拾打翻的飯盒。
沈懷戒轉身尋來抹布,沒什么表情地收拾著地上的狼藉。趙以思端著餐盒緩緩挪到他身邊,“你聽我說,這些餡餅……”
沈懷戒丟掉抹布里的核桃碎,抬頭看他,“不必解釋,明晚我喚人給你送湯面?!?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空氣莫名其妙降到冰點,趙以思聳了下肩,隨他一道沉默。
往后幾日,沈懷戒變得非常忙,時常三更半夜回來,天不亮就出門,也不曉得他在忙什么。趙以思坐在窗前,對著海平面發呆。對于他來說,一個人在屋里呆久了,身體就像泡進茶缸里的桃酥,軟塌塌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勁。
船過英吉利海峽的那天,他拆了床頭的煤油燈,開始刻蠟燭。
常言道,白天玩火,晚上尿炕。當晚,趙以思蓋上被子忍不住琢磨尿炕的事兒。沈懷戒倒睡得踏實,一夜無夢,后半夜他跟拔絲黏豆包附體似的,手伸到趙以思胸前,摟他的姿勢還跟小時候一樣,右手蹭過左胸的口口,慢慢移向肩膀,食指捏住棉衫布料慢慢揉搓,待到天亮,他自動松開手,翻了個身,對著床帳“面壁思過”。
起床后,兩人身邊自動加了一層透明屏障,距離忽遠忽近,心里清楚彼此的情意,可是誰也沒捅破那一層窗戶紙。
兩天后,又是一個下雨天,凌晨三點,沈懷戒濕漉漉地趕回來,趙以思再一次靠自己捱過幻象,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