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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以思簡單收拾了一下桌前的葉片,門外傳來喳喳呼呼的女聲,那幾個愛說閑話的丫鬟準點來打掃起居室的衛生。
聲音沙啞的女聲道:“你們阿曉得啊,昨夜三太太竟當眾犯了癡病。”
“哎喲,你可別賣關子了。”聲音細得仿佛嗓子眼在走鋼絲的女人道:“我昨兒一下午都在樓下客房幫五太太打掃屋子,你們不曉得,她從旺角一路帶過來的陶瓷缸泡了水,缸里生了一窩孑孓,惡心死了。”
“喲,那你可不得遭罪了。”另一頭聲音清亮的女聲道:“不過我聽說五太太出手大方,她昨兒沒少給你補貼吧?”
“害,也就收了些銀票。”細嗓子女聲嘆了一口氣,“但你說這票子到手了有啥用,咱去的是英格蘭,又不是回南京城。太太賞的那些錢可招我屋里同鄉惦記了,保不齊哪天誰給我來一缸臭水,那些票子啊、銀子啊全忒么給我泡沒了。”
“呸呸呸,你少咒自己,人家五太太好心給你錢,你就知足吧,等哪天落到三太太手里,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趙以思換了個坐姿,從鎖眼里的小縫偷瞄起居室。
聲音沙啞的丫鬟又把話頭拉回到三太太身上:“蕓姐,你不說我們也曉得那位祖宗的手段,只是依我看,嘖嘖,她以后是沒機會拿竹條抽人了。”她放下雞毛撣子,掩著半張臉道:“昨晚那事兒也是聽我同鄉說的,你們可別亂傳啊,倘若被哪個姨太太聽到了,咱姐幾個都得被老爺丟下去填海。”
“誒呦,王姑娘,你可別吊咱們胃口了,這輪船客艙就這么點大,姐幾個在船上你一言我一語的,老爺哪有空把咱的嘴都堵住,你趕緊的,快說三太太到底咋了?”
“咱老爺昨兒不是請隔壁孫老爺吃席嘛,她喝了一口五太太替她斟的桂花釀,忽然對著四太太傻笑,老爺訓斥了她幾句,她抓起酒杯,哭著說‘帶我孩子回家’,四太太順口問了句她哪兒來的孩子?她一下子把酒潑到四太太臉上,老爺找人攔她,她踉踉蹌蹌往門口跑,沒兩步就暈倒了。最后還是她身邊那個有眼力見的家丁把她攙回去的。”
趙以思攥著門把手,手心里全是汗。
門外丫鬟們面面相覷,許久才有人拿起抹布,一邊擦著窗戶一邊嘆道:“這咋突然撒起癔癥來了呢?我前兩天還看她在屋里縫夾襖,手不抖,臉不垮,跟大太太那會兒老鼻子勁的不一樣了。”
她回頭看看小姐妹們,大家一言不發地點頭,她抿了下唇,伸手比了個“五”字,描摹指尖輪廓,“但我那天隔老遠瞅了一眼,總感覺哪兒不對勁,三太太手里的夾襖就巴掌點大,一看就不是給人穿的。”
聲音清亮的丫鬟招了招手,小姐妹們聚攏成一個圈,“其實我也聽說個事,三太太與范華大師是舊相識,大師教過她控制人心的法術。”
“哎媽,大師咋可能把壓箱底的本事傳給她?”
“你別不信,孫芳芳你記得不,她就是撞見三太太做法事,隔天死在她的縫紉機前。”
“這事你又咋打聽到的?”
“我同鄉啊,她跟了三太太好些年了。”
丫鬟們你一言我一語,不知道誰說了句:“以后咱去她屋里打掃,帶上四太太送的玉牌”,趙以思“咔嚓”捏碎鳶尾花葉片,艾草的苦香彌漫在空氣中,他有種反胃的沖動。
雞血、斗篷、毛筆,孫芳芳死前的一幕幕在面前重現,他垂下腦袋,撿著葉片,心里清楚鳶尾花再也拼不完整,可若不做點什么,大腦會無意識地想起母親提刀站在床頭,嘴里不停地喃喃:“你還我兒子……”
明明毫不搭邊的兩段場景,記憶卻將它們緊緊捆在一起,逃不掉、掙不開。趙以思跌跌撞撞地走到床頭,抱住沈懷戒的睡衣,熟悉的氣息夾雜著酸澀的回憶,他眼前閃過白茫茫的一片影,仿佛是那年漢口火車站,落在肩頭的雪。
天色漸晚,丫鬟們收拾完屋子,提著半袋垃圾離開。走廊另一頭,剃著青皮頭的年輕小廝與她們擦肩而過。
沒多久,門外傳來四短三長的敲門聲,這是和小啞巴約定好的暗號。趙以思緩緩抬頭,意識說不上有多清醒,但是他曉得沈懷戒近日有意切斷他與外界的聯系,沒問緣由,他怕有些話說了就回不到過去,回不到那種一抬頭、一挑眉就知道對方想干嘛的年紀。
打腫臉充胖子確實挺滑稽,可在船上的日子不能過得太清醒,太清醒了容易想太多有的沒的,比如他每次等到小啞巴回屋,都想問他究竟在外面忙什么?為何總聽五媽媽的話?四媽媽與三媽媽斗得你死我活,五媽媽又有什么打算?
不想問,不敢問,或者說他心里清楚,哪怕揪著沈懷戒衣領質問一晚上,他也不會回答一個字。
趙以思對著玻璃窗的倒影理了理頭發,擰開門鎖,大腦空白了一瞬,小廝雙手遞上飯盒,“少爺,沈先生托我來送飯。”
他嘴角的笑有些僵,“沈先生呢?他怎么不親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