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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不說話啊。”趙以思晃了晃他手腕,又道:“要不,我再睡一覺?”
他作勢閉眼,沈懷戒卡殼的腦袋忽然拔掉生銹的唱針,落灰的唱片不轉了,他呼吸亂了,捧住小少爺的臉,聲音竟比半個月沒說話的家伙還要沙啞:“不準!”
趙以思抓住他的手,忙問道:“你怎么了,咳……咳咳咳……咳咳,不對,還是先回答我,咳咳咳,我這是怎么了?”
沈懷戒心臟跳得越快,眼神越冷。湊近時,趙以思故意錯開他的目光,眼珠子向上一轉,倏然瞧見床帳內側系的平安結,繩結系得太緊,中間的鎖扣變成一排歪歪扭扭的疙瘩,有點丑。
沈懷戒不自然地挪到床頭,趙以思目光所及處,平安結只剩一排摸出毛邊的穗子,他歪了下腦袋,總算能牽動唇角,第一時間對他笑了,小啞巴不給他好眼色又如何,他的心意在床頭掛著,瞎子才看不見。
沈懷戒張著嘴,啞巴毛病又犯了,他摸出鋼筆,想將自己戳醒。趙以思盯著他手上纏著亂七八糟的紗布,不用動腦子,立刻猜中他想干嘛,心里著急,咳得驚天動地。
血沫飛濺,沈懷戒哪顧得上扎自己,跑回桌前倒了一杯水,試了試水溫,舌尖上顎燙掉一層皮,趙以思卻意外地止住咳,兩人同時看向彼此,沈懷戒先開了口,洶涌的感情全藏在半死不活的聲調里:“你摔斷了肋骨,睡了半個月。”
“哦,這么久啊,難怪我說這被窩捂不熱,涼颼颼的。”趙以思試圖翻身坐起來,沈懷戒率先按住他的胸口,“躺好,當心傷口開線。”
趙以思摸了摸胸前的紗布,“骨折而已,你怎么還找人替我縫針?”
“問你自己。”
他一時無言,也不曉得自己怎么受傷的,腦門朝地的那一秒,滿腦子想的都是小啞巴。
沈懷戒卷起床帳,習慣性地坐到床角,又是一陣沉默,趙以思微微挑眉,清醒后小啞巴看自己的眼神確實與之前不大一樣了,仿佛帶著古廟佛堂的寂寥,又或者是年少時心事太重,眼神里總藏著一團霧。
書中說倫敦常年下雨,天空霧蒙蒙的,他這還沒下船呢,稀里糊涂地瞅見了英格蘭東南部,霧都倫敦深秋第一場清冷孤寂的雨。
第46章 耽擱
興許是一連睡了半個月,趙以思睜著眼睛熬到了半夜,睡意跟蒸發掉的雨點似的,恍恍惚惚,腦海里只剩一個閉眼的指令。
可惜,誰說閉上眼就能睡著?甩不開的黑白相片不斷放大,曝光過度的場景猶如黑洞般將他吞沒。到了后半夜,趙以思腦海里閃過杏花樓的西廂房,抽大煙的老頭斜眼瞪他,他霎時怔在原地,也不曉得是夢還是回憶,老頭倏地撒下一把香灰,他微張著唇,身體不受控制地攀上欄桿,縱身一躍,風呼嘯著從耳邊掠過,發絲卻紋絲不動,恍惚間,趙以思睜開眼,床帳還是那個床帳,只是周遭溫度陡然升高,眼前閃過一道白光,母親抓著剔骨刀步步逼近,這下能確認了,自己是在做夢。
夢里出現故人,總不是什么好兆頭,果然,他渾身癱軟無力,母親舉刀刺向他胸口,隔著薄薄的一床蠶絲被,母親扎穿他的心臟,帶著厭憎的笑看他離開這個世界。
清醒后再次夢到自己死亡,趙以思有點恍惚,他不是死過一次了么,為何母親又讓他償命?短短十九年的人生,他到底欠了大哥幾條命?
他掀開半邊床帳,窗外天色晦暗,連海鷗都不愿嘎嘎叫著飛來,送他一個驢唇不對馬嘴的答案。
可惡啊,以后再也不喂傻鳥吃面包了,趙以思微仰著頭,試圖坐起身,也不知道碰到哪塊傷口,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他勉強抓住平安結垂下來的玉穗,紅線纏繞在指尖,心頭微微一動,小啞巴待他的好,恐怕幾輩子都忘不掉了。
天快亮的時候,沈懷戒翻了個身,習慣性地摸了摸身側,抓住小少爺袖口的一點布料,說了句:“別走。”
趙以思意外地扯斷平安結上的兩根玉穗,小啞巴在做夢?他方才在對誰說別走?自己么?他心跳快了一瞬,抽出藏在被窩里的手,想看看他會不會再次抓緊自己。
沈懷戒蹭到他枕頭邊,繼續嘀咕:“少爺,我這次帶傘了,你跟我走,我帶你去新街口買桂花糖藕好不好?”
趙以思咽了下唾沫,神情復雜道:“啞巴,你夢到南京了啊?”
話問出口,沒敢看小啞巴的動靜,他垂眸擺弄手里的玉穗,一只手玩不了翻花繩,也不曉得自己在干什么,一邊給繩子打結,一邊道:“你怎么還,還……還記得我那天在校門口說的話啊?”
沈懷戒呼吸微頓,緩緩點了點頭。
“那你記不記得我托人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