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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他的遺體你打算如何處理?”劉敏賢沒有抬頭,慢條斯理地擦著刀尖上的血跡。他輕哼一聲,“趙以思十惡不赦,我哪有空給他燒成灰帶走,死了便丟在亂葬崗,帶點頭發回去,不過是讓姐姐知道他死了?!?
劉敏賢投來欣賞的目光,“這樣便好,沈鶯在天有靈,一定會保佑你心想事成?!?
沈懷戒揚起唇角,笑容有些僵硬,他抓住袖口別著的鋼筆,沒力氣拔下筆帽。腦海里仿佛有什么感情被擠變形,這種感覺沒法形容,若是硬要比喻,就好像有誰給他端來一盤餃子,卻做成了月餅的形狀,能吃,甚至餡料還是那個熟悉的茴香豬肉??蓨A起五瓣花形的“餃子”,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吃下去的是餃子還是月餅。
究竟哪一面是真的,哪一面是假的?沈懷戒一時緩不過神,劉敏賢掃了眼墻頭的西洋鐘,“老爺一會兒來我這吃茶,你先帶著信回去,明早再向我匯報進展?!?
“明白?!鄙驊呀渥叩介T口,偏過頭,窗簾并非被封得嚴嚴實實,光從陽臺的縫隙透了出來。筆直地、斑駁地照亮桌前的紫色藥罐,他心跳停了一拍,倒不是心慌,只是有些緊張。
這是他頭一次看到希望,那種將他從舊夢里拖出來的希望。可這道光只不過照亮了桌角的一隅,舊夢之外的世界又長什么樣?他不知道。
推開門,海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甲板上,窗外云飄得很快,一只叼著面包的海鷗停在窗沿上,吸引了趙以思的視線。
沒想到這傻鳥還叼著早上的面包,趙以思輕手輕腳地上前,看清了面包中間的堅果碎。不是同一款面包,他回頭觀望一圈,赫然瞧見甲板彼端,一個身形瘦削的黑發男人背對著他喂鳥。
生銹的旗桿上掛著一面灰撲撲的米字旗,那個位置正是他先前向小啞巴表演海底撈月的地方。趙以思匆忙跑上前,船舵不合時宜地調轉方向,他抓緊扶手,朝著男人喊道:“先生,那里危險,您快回來!”
對面沒回應,他只好用粵語重復了一遍:“sir,嗰度不安全,快啲返嚟!”男人偏過頭,趙以思總算看清了他的五官,沒想到是園丁大哥。
他朝大哥拼命招手,男人拾起地上的塑料袋,望向平靜的海面。趙以思腦海中閃過大哥的一萬種死法,兩只手拼命向前揮舞,試圖拽住他的衣角,不料卻被甲板上的鋼釘絆了一腳,他撞開年久失修的護欄,徑直沖向蔚藍的大海。
海鷗驚叫四散,趙以思緊閉雙眼,預想的窒息感并未到來,他聽到海風從頭頂呼嘯而過,抬手按住胸口,心臟怦怦跳,嚯,居然沒被海浪沖走,甚至沒被船板的釘子扎死,以及沒有卷進船底的漩渦……劫后余生的喜悅傳遍全身,趙以思大口喘氣,頭頂響起沙啞的聲音:“少爺,您沒溺水,不必用力喘息?!?
趙以思尷尬地咳嗽了兩聲,睜開眼,陽光強烈,他抬手擋住眉角,搜尋半天,終于瞅見旗桿背后的男人。
園丁大哥還穿著昨晚那身衣裳,臉色蠟黃,眉角裂開一道口子,青紫的疤暴露在陽光下,兩人一對視,男人轉身想跑,他忙抓起塑料袋朝他身邊擲去。“砰”地砸中海鷗,傻鳥嘎嘎叫著沖向男人,趙以思傻眼了,一只手舉在半空中,放下還是舉高點?算了,這鳥連人話都聽不懂,還指望它能看懂手勢?
他雙手合十,連聲道歉:“大哥真對不住啊,我方才只想提醒你別走,誰曾想那只傻鳥飛到你跟前去了?!?
男人平常被排擠慣了,哪聽過有人跟他說對不起,更何況眼前人還是身份尊貴的小少爺。他局促地站在原地,海鷗在他們頭頂罵罵咧咧一陣,瞅見一旁的塑料袋,叼著面包片飛走了。
趙以思兩手撐著地,試圖站起身,腳踝傳來鉆心的劇痛,他撩起褲腿,后腳跟劃破了一層皮,鮮血直流,這破釘子可真會挑地方傷人。他咬緊牙關,“勞駕,你快來扶我一把。”
男人畏手畏腳地上前,趙以思抬起下巴,道:“對了,大哥,你這個點不在三太太的房間里做活,怎么跑這兒來喂鳥?”
“我,我……”男人后背一涼,伸出去的手落在半空,握成拳,想收回,趙以思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身,“我說這話不是要罰你工錢什么的,先前見你孤零零站在甲板上,真怕你想不開,跳下去找你妹妹?!?
提到妹妹,男人眼圈一下子紅了,他喉嚨發堵,發出壓抑的哽咽聲。趙以思猶豫要不要送他回去歇著,倏然聽他喚了自己一聲,“少爺,您知道昨晚那個碼頭叫啥名字嗎?”
第40章 勸解
男人胸口微微起伏著,他眨巴著幾乎與妹妹一模一樣的鳳眼,眼眶里全是紅血絲。
趙以思放下遮陽的手,眸底閃過一瞬的遲疑,他見過死了親娘想復仇的小廝,也見過兒子被打殘的老嬤嬤哭得歇斯底里,而園丁大哥的眼神太過于平靜,平靜到有些生無可戀。
他猶豫片刻,望向碼頭的方向,茫茫海面早已看不見卸貨的輪船,昨夜草草堆起的土坡也只能留在記憶中。趙以思偏過頭,園丁仍不敢與他對視,滿是凍瘡的手不停磨蹭褲縫。他在緊張,但身體卻傳遞出某種興奮的信號,仿佛在隱隱期待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