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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咱倆在七家灣過的第一個中秋么?那晚我切月餅的時候特想切出四個蛋黃,結果咱倆干瞪著眼吃完一盤月餅皮。”
趙以思扯了下嘴角,笑容有些疲憊,“你說白蓮蓉招誰惹誰了啊,拿去喂雞,雞把鐵盆踩了個窟窿。”
沈懷戒眼前閃過許多細碎的畫面,他往下拽了拽袖口,藏起臂彎里的疤。
趙以思從水里撈起小船,放在掌心,對著船尾吹了一口氣,船倒了,他保持這個姿勢,左手攥成一個空心圓,看向圓心里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我覺得今晚白蓮蓉不錯,不齁,也沒想象的那般黏牙。”
沈懷戒想到之前母雞啄了一口餡料,半天張不開喙,小少爺撩起袖子,氣勢洶洶地去拔它的喙,最后被啄的滿院跑。他不易察覺地彎起唇角,可惜趙以思沒看見,盯著圈起來的破洞,看人看到有重影,還舍不得放手。
后腦勺的頭發被風吹得半干,沈懷戒轉過頭,岸邊的桐花樹也不過如此,方才為何怕的找不到東南西北?他沉默半晌,輕嘆了一口氣,心里早就知道答案,可不愿承認。
他怕好不容易立起來的“仇恨”坍塌,又得陷入殘酷的折磨。自打從火場出來后,沈懷戒怕劉姐姐怕得要死,尤其是初到昆明那陣子,渾身的骨頭仿佛被打散,他半夜爬起來給自己包扎傷口,血塊粘到紗布上,劉敏賢讓他記住這些痛,記住那些仇恨,可他什么都聽不進去,在濕冷被褥里躺了一夜,喉嚨紅腫,發起高燒。
劉敏賢對他置之不理,沈懷戒硬生生地捱了三天,勉強能下地走路,撐著拐杖上街買一碗米線,回家又被罰跪在父母的靈堂前寫了一千遍“奠”字。
磚頭壘起來的供臺前擺著三炷香,緩緩飄著白煙。這種日子重復了半年,對于沈懷戒來說,后半段的記憶是模糊的,如今再想來,他只知道該聽劉姐姐的話。
趙以思揮了揮手,見他半天不說話,舉起紙船,撞向他的胳膊,“你是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我的話里的意思?”
沈懷戒打了個寒顫,陡然回神,“你方才說了什么?”
他保持微笑,指關節卻捏得咯吱作響,沈懷戒揉著額角,一副弱柳扶風、林妹妹的姿態。他眼底一沉,拳頭忽然落不下去,咬緊牙關,罷了,看在這小子才從驚嚇中緩過神來,今日先放過他。
“我說,我曉得……”
沈懷戒抬手打斷他,“只要我聽見便好,你不必讓甲板上所有人都聽見。”
趙以思臉上笑容加深,盯了他三秒,終是沒忍住,卷起袖口,慢條斯理地上前掐住他大腿。跟小時候一樣的位置,沒覺得有多疼,倒讓他們想起不少陳年往事。
沈懷戒皺眉看著他,“你究竟想說什么?”
趙以思松開手,學他靠到護欄上,“我曉得你變了很多,我也與之前不大一樣了。最近常常在想你在昆明那幾年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打探過我的消息?”
沈懷戒沒有立刻答話,他只記住那句“我與之前不大一樣了”,方才小少爺說話的語氣,嘴角上揚的弧度,還有看向自己的眼神,都與過去的仇恨分離開來。那么,他先前是什么樣子?咸咸的海風中夾雜著幾分記憶里草木的清香,沈懷戒眼前閃過小小的四合院,趙以思被母雞攆著跑,他抱著菜盆退避三舍,小少爺對他說什么來著?
“你若再不來救駕,這輩子就跟黃豆芽過去吧!”
他轉過身低低地笑,走出七家灣,再也沒笑得那么開心過。
對面響起小孩的哭聲,舊景不再,沈懷戒盯著緩緩飄向他的紙船,現在想來,當年對小少爺的感情很難一句話說清楚,他愛他,不是兄弟間坦坦蕩蕩的愛,是只能從話本里尋找的隱晦愛情。
話本里說成日跟男人廝混在一起的家伙叫兔兒爺,是下賤貨,無恥。這些話常在杏花樓外聽到,沈懷戒不以為意,沉沉浮浮的一顆心因為少爺的存在,變得平穩。
他不知道從哪天開始,見小少爺用自己的筷子夾桂花糖藕,內心異常興奮,偷摸背著他咬筷子尖,蜜一樣的甜。
離別前一晚,小少爺從長街另一頭跑過來,聽說他是專門為自己而來,霎時間心動不已,皎皎月光見證人間這一剎,小少爺只屬于自己,徹頭徹尾地屬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