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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以思強忍著惡心回到客房,窗戶破了個洞,風呼呼啦啦灌進來,他隨意地掃一眼,抱著馬褂躺到床上,想象那是小啞巴身上的味道,潮濕的棉被不知不覺輕盈了許多。他深吸了一口苦艾草味,“家”字落在沈懷戒身上,是溫暖的。
也不知睡了多久,西洋鐘咔嚓一聲響,蹦出一只啄木鳥,準點報時。趙以思茫然地睜開眼,床帳被風掀到欄桿上,窗臺淋滿雨,一只海鷗在夜色中與他大眼瞪小眼。
冥冥之中,它化身成了一只報喪鳥。
凌晨三點,園丁病死在三太太屋中,暗紅色鴛鴦布鞋不知被誰丟進大海,天空陰沉沉的,趙以思站在甲板上,反復整理胸前的盤扣,解開又系上,大腦沉浸在園丁的死訊中,完全忘了此刻暴雨傾盆,地面濕滑,船舵稍微向右行駛,他狼狽地抓住護欄,趴在欄桿上呼哧呼哧地喘氣。
這場噩耗來得太突然了,仿佛剛挑起來的疑點還沒來得及抓住,匆匆忙忙地消失在海面上。
片晌,趙以思抹掉臉上的雨水,走進三太太的客房,屋內燈火通明,高個子小廝拿起白布蓋在園丁身上,三太太拿帕子掩住臉,似在惋惜,卻看不到半分真情。
四太太坐在沙發上默念經文,五太太盯著茶幾上的玫瑰花發愣,父親穿著英式居家袍,接過丫鬟盤子里的熱葡萄酒,輕輕抿了口,對三媽媽道:“差不多得了,一個下人而已,你大半夜把我們都叫過來,想給她風光大辦還是怎么的?”
三太太掉了一滴眼淚,夾著嗓子道:“老爺,我這不是害怕么,好好的一條命啊,說病死就死了。”
“天災人禍,人之常情。”四太太放下手中的瑪瑙佛串,“姐姐,請你節哀。”
三太太甩了下帕子,走到她身邊坐下,四太太低聲安慰幾句,三太太抬起下巴,目光流連于她腕間的佛串。
四太太默不作聲地扯了下袖子,三太太往她面前挪了一格,“妹妹,我聽說你這手串在棲霞山開過光,今日可否贈于我辟邪?”
“我這副佛串帶在身邊多年,早便沒了法力。”四太太皮笑肉不笑地往后挪了半格,“按咱們老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姐姐你菩薩心腸,自然不會有鬼纏身。”
“是么。”三太太朝身后招了招手,丫鬟端著餐盤走過來,她端起紅酒,遞到四太太面前,自顧自地碰杯道:“借你吉言。”
趙以思用力咽了下唾沫,這兩個女人太虛偽了,他再看下去得抱著花瓶吐一壺了。
客廳安靜了片刻,墻邊的壁爐發出噼啪的聲響,四太太點燃一支線香,沒多久,屋子里縈繞著詭異的香料味,趙以思越發覺得自己像感恩節里拔了毛的火雞,肚子里塞滿香料,等著上桌被人類拆得連骨頭都不剩。
他揉了揉鼻子,不愿再待下去,父親打了聲招呼,推開門,赫然撞見了臉色煞白的沈懷戒。
沈懷戒躊躇在門邊,沒敢進來。他這輩子最怕見到死人,尤其是死在船上的女人。方才聞到屋中那陣香料味,他猝然想起登船去昆明那年,船上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睡在他上鋪的女人聽聞前線丈夫的死訊,灌下一瓶農藥,抽搐著死在床上。
沈懷戒至今無法忘記床頭刺鼻的味道,流到他床單上的白沫,以及女人瞪圓的驚悚眼睛,遲遲沒有閉上……壓在胸口的惡心感加倍襲來,他匆忙地別過臉,不去看、不去想,強迫自己將記憶斷在昆明的雨里。
記憶里那年梅雨季格外漫長,劉姐姐在大宅院里教了他許多求生的本領。這些本領受用至今,尤其昨晚往殺手的嗓子眼里灌馬錢子水,倘若不是劉姐姐,他也不曉得能用這種方法毒啞他們。
當時殺手眼里透露著兇狠不甘的光,沈懷戒看在眼里,那不過是灰白色的一道影,他垂下眼眸,碗中的藥水失去了原先的色彩,碗底倒映著自己的輪廓,他有點認不出那人是誰。
什么時候變成了這個樣子,沈懷戒的大腦沒法思考,只知道一味地行動才能確保自己安全。
此刻玄關外,記憶如同放閘的洪水般洶涌而來,那年死去的女人、昨夜掙扎的殺手,還有那些困在昆明雨里絕望嘶吼的灰白人影……一切的一切都在腦子里打轉,恐懼如洪流擊垮沈懷戒的意識,他踉蹌地轉身,五太太遠遠看了一眼,想離開卻被老爺叫住,她生硬地翹起唇角,笑著應付老爺。
趙以思不動聲色地關上門,沿著沈懷戒離開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