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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話已經說出口, 成安侯便索性將這段過往仔細給徐槿瑜說了一遍, 免得他心中再有什么疑慮。
“你九叔是家中幺兒, 生來白發白瞳, 膚似霜雪。當時家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還以為……是有妖異。”
“但他前腳呱呱墜地,后腳就有人傳來消息, 說你祖父擢升了。”
“彼時太宗皇帝年邁, 十分信奉祥瑞一說,時常有人獻異獸至京城, 尤以白色異獸居多。諸如白狐白鹿白猿白雉等, 十分受人追捧。于是……你祖父便覺得你九叔也是祥瑞,是我們徐家的祥瑞?!?
“向來幺兒就更受寵愛,你九叔又添了這么個祥瑞的名號,加上他確實天資聰穎, 明明年紀最小,卻是我們兄弟幾個中讀書最好的,你祖父對他的喜愛可想而知。”
那時如今的成安侯一脈還沒入京,京城這邊是徐家另一支,地位遠高于他們。但隨著老成安侯一再擢升,最終他們也來到了京城。
趕得不巧,他們入京后沒多久,太宗皇帝崩逝,先帝登基。先帝年富力強,并不信奉什么祥瑞異兆,更覺在太宗暮年時頻頻進獻祥瑞者都是拍馬逢迎之輩,十分不喜,將這些人貶的貶黜的黜。
但太宗皇帝到底是長輩,又已仙逝,先帝不便直言,所以這些被貶官或罷黜的人明面上看上去都與祥瑞無關,是因其他一些緣由而受罰。
“可皇帝的好惡,底下的人怎會毫無察覺呢”成安侯繼續道,“沒多久,先帝不喜進獻祥瑞的事就傳開了?!?
“我們徐家并未做過這種事,因此沒有受到牽連,但……你九叔是個白子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有次宮中宴飲,先帝問及科舉事宜,有人提起京中青年才俊。你九叔是其中翹楚,他的名字自然也被提及。”
“何家當時也要推舉自家兒郎,便有意在先帝面前提起你九叔是白子之事,吹捧說他是我們徐家的祥瑞云云?!?
“先帝聽聞后沒有言語,這時又有人站出來斥責何家那人,說他所言是無稽之談,白子生來畏光,此乃先天有疾,跟是否是祥瑞沒有半分關系。”
成安侯說到這輕嘆一聲,仍為當年情形感到無奈。
“后來……陛下說既是有疾,就不要參加科舉了,于是你九叔的前程就這么斷送了。”
徐澈因膚色異于常人,本就受到京城一些人的排擠。但因他出身成安侯府,又素有才名,所以那些人表現得并不明顯。
但因為先帝這一句話,徐澈在京城的地位一落千丈,從前的許多好友都不再與他往來,本就不喜歡他的那些人更是對他惡語相向,一見到他就叫他白鬼,讓他滾回家去,別青天白日地裹著一身袍子出來嚇人。
漸漸的,甚至開始有人說他不詳。
成安侯府的名聲因此受到牽連,老成安侯也不被先帝所喜,雖未被貶官,卻也漸漸失了實權。
“你祖父為了侯府名聲,將你九叔關在家里不許他再出門。起初……起初你九叔很聽話,真的很久都沒有出去。”
成安侯想起這些往事,眼眶有些酸脹,停頓片刻穩住情緒后才道:“我曾問他生不生氣,怨不怨你祖父,他說不怨。”
“他說像他這樣的孩子,許多人家生下來就直接溺死了,能好好地把他養這么大,讓他的生活與常人無異,他已經萬分感激。若是因他而拖累家人,他寧可一輩子待在家里不出門?!?
“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雙腿健全見識過外面大千世界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耐得住寂寞在家里待一輩子呢”
有一年上元節,外面舉辦燈會熱鬧極了,喧鬧聲隔著院墻傳進府邸,聽得人心癢難耐。
徐澈到底沒忍住,換了衣裳偷偷出了門。
他很注意,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半點皮膚沒有露在外面。正巧街上有賣儺面的,不少人臉上都戴著面具,他也買了一個戴上,便更加不顯眼了。
奈何街上人實在太多,他偷偷出去又沒帶小廝,玩得開心時一個不注意,在擁擠的人群中被撞掉了面具,露出了下面蒼白的臉。
周圍的人被嚇了一跳,有幾個孩子當場嚇哭,尖叫聲哭喊聲連成一片,以他為中心浪濤般傳了出去。
他想撿起自己的面具趕緊戴上,奈何人實在太多了,那被擠落的面具早不知掉在了哪里,遍尋不著。
他只得捂著臉從人群中擠了出去,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中狼狽地逃回了成安侯府。
因為事情鬧得太大,還有人因此摔倒被踩踏,這件事很快便傳開了,老成安侯自然也知曉了。
這個寵愛了小兒子十幾年的男人第一次對徐澈動了手,一耳光狠狠甩在了他臉上。
徐澈被父母如珍似寶地養育了十幾年,第一次受到這樣的責罰,愣在當場。
凡事有一便有二,從那以后,這樣的事便時有發生。徐澈仍會時不時偷偷出門,不管是否被人發現,老成安侯知道都會對他進行一番責罵。
父子二人之間漸漸針鋒相對,誰也不肯退讓。
徐澈覺得自己只是偶爾出去走走,沒有錯處。老成安侯覺得自己是為了家族名聲才將他關在家中,也沒有錯。兩人時常因此爭吵,老成安侯氣急敗壞時甚至親口說出過徐澈不詳的話。
“這樣爭執了許久,你祖父漸漸意識到,他是不可能把你九叔關一輩子的。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心甘情愿地被關一輩子。”
“所以……他決定讓你九叔再也不能憑自己的雙腿走出宅院一步?!?
徐槿瑜聽到這只覺頭皮發麻,放在膝頭的手不自覺收緊,將衣擺攥出褶皺:“這對九叔……”
“是,對他不公平。”成安侯道,“我當時也是這么對你祖父說的。”
“我說生來便是白子并非你九叔的錯。徐家有那么多產業,如果京城留不得,就讓九弟去別處?;刈婕埠?,去其他任何有徐家產業的地方也好,只要不出現在京城,不讓人想起,對我們便無大礙,九弟也能過相對正常的生活?!?
“可你祖父好不容易憑借自己爬到了這個位置,好不容易成了徐家真正的一家之主,他不愿承擔風險,不愿放一個隨時都可能再攪風攪雨的人離開。”
“后來……就如方才你九叔所言,他被打斷了雙腿,而我被選為世子?!?
當時老成安侯本是要讓家中下人動手,但府中下人無一敢上前。
徐澈那時雖已跟老成安侯鬧得不可開交,但到底是他的親生兒子,還是他曾寵愛過許多年的兒子。萬一今后他什么時候又覺得愧對徐澈想要對他好,那現在動手的人豈不是要被第一個拿出來開刀。
老成安侯喊了一圈也沒人肯上前,那些下人寧可跪在地上把頭磕得頭破血流也不敢動手,于是最終是他親自打斷了徐澈的雙腿。
徐澈原本只是見不得光,只要注意遮陽便與常人無甚不同。但自那以后,他真的成了個廢人,只能關在家中靠他人照顧才能過活。
珍珠變魚目,不過一夕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