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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月先放小黎出去,自己躲到傍晚。期間在耳房,她總能聽見弘凌咳嗽聲。
一聲比一聲低沉、一聲比一聲深入肺腑。
入夜,只有一個看夜的太監守著,弘凌不喜歡旁人靠得太近,嫌他礙眼,也打發了走。
殿里更加清寂。
錦月悄悄摸出耳房,撩開珠簾,濃郁的熏香也掩蓋不去濃重的藥味——從榻上的男人身上傳來。
他瘦了,顯得雙腿和手臂更長了,黑長的頭發密密的一把,用一柄龍紋檀簪簪了一半。
弘凌背對她側臥,床邊放著一方手帕,是他剛才捂口咳嗽的。
錦月眼倏爾大睜,手帕鮮血點點如紅梅。
非病入膏肓之人,不會吐血!
“你……”
頎長的背影聞聲一僵,緩慢回頭。
錦月一駭,忙以袖子遮面,可手腕卻被只大手緊緊握住、往榻上一拉。
印象中這只手力氣很大,可是現在她卻很容易就抽了出來。
錦月狼狽愣在榻邊,難以置信。
“你病了?”
錦月對上弘凌的眼睛,他的臉蒼白,不似回歸長安時的強壯,這個男人現在輪廓清瘦,口唇病態潮紅。
這個模樣,讓錦月一下想起了十年前那個弘凌。這一瞬,這一眼,仿佛斗轉星移彼此回到了那一年。
微弱的光線映在錦月未脫眶的淚珠上,點點晶亮如星子,弘凌同樣難以置信,全然沒有做好準備,他長袖撫過將沾血的帕子掩住,坐起身時已全然冷漠。
“你來做什么!”
錦月盯著他冷漠的眼睛:“你究竟要做什么?為什么不抵抗,燕兵已經打到長安之側了,一旦入城……”
“我可以理解為你擔心我嗎?”弘凌打斷。
錦月話噎在喉嚨,側開臉擦去未及落下的眼淚,冷淡道:“我只是擔心小黎,他是太子,若是亡國……啊。”
腰間一緊,錦月被弘凌拖入懷抱。耳畔他帶著藥苦味呢喃:“錦兒,陪我一晚,只一晚……最后一晚。”
弘凌溫和柔情的聲音許久未曾聽過,錦月立時愣了愣,而后反應過來話中內容,一耳光打過去。
“陪你一晚,你當我是什么?!”
弘凌硬生生挨了一耳光,臉也被打偏過去,臉上感知不到疼,可心里卻如刺在扎。
他已經感受不到冷熱疼痛,可這個女人卻能清晰刺痛他的心。這份痛,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
“尉遲錦月,你從來都是我的女人!過去是,未來也……”
“怎么,連自己都說不出口了?”
錦月都懶得和他在說,轉身就走。
弘凌見她走,怒一把將錦月扯了個趔趄倒在床上。錦月啊了一聲,倒下去。
“弘凌你干什么!”
弘凌本并沒有別的打算,只是懲戒她的逃離,可這女人倒在他懷中,他便發現自己遠沒有想象的那么清高。
“弘凌,弘凌你清醒些!”
錦月有些慌。弘凌埋在她脖間,如野獸般啃吻,根本不聽她反抗。
錦月想起小黎想起小桓,兩個孩子都是在這樣類似的情況下有的,一瞬間起了恐慌,拼命的反抗,摸到懷里的簪子就扎了過去。
弘凌吃痛,終于放開她,只如精疲力竭的野獸盯著獵物喘氣。
他的眸子,深黑明亮,有冷漠破開后來不及收斂的柔情、渴盼,如陰云間隙透出的幾許光明。淺,而明顯。
兩人近在咫尺,彼此呼吸著彼此的氣息,感染彼此的氣味。
數月分離,埋在深處不愿揭開、甚至自己都未發現的不盡思念,在這一刻如浪潮決堤。
錦月清晰感知到心頭控制不住的感情,又氣又惱,淚水簌簌落,狠勁擦了去。“弘凌,你為什么一定要這樣?我不喜歡這樣……”
錦月氣惱又委屈地說罷,捏緊敞開的衣領奪門而出。未婚生子是她、沒有明媒正娶,是她一輩子的傷疤。她被人詬病了十年,或許這陰影還有一輩子那么長隨著她,她不喜歡,不喜歡這樣……
人去樓空,冷風灌入,弘凌徹底清醒過來,在榻上獨坐一陣,冷冷自嘲笑了幾聲。
“弘凌,你可真是個瘋子。”
她想要的,是個一心一意、干干凈凈的丈夫,是一生一世不離不棄的純真感情!弘凌,你早已給不了,以后……
不,沒有“以后”了。
弘凌劇烈咳嗽起來,鮮血從指縫漏出,明黃的寢衣染了紅點……
錦月從暖室殿跑出來,回看暖閣突然有了動靜,竟驟然燈火通明、太監侍女匆匆奔進奔出,有的去藥藏局找御醫、有的去找兆秀等人。
錦月捧著沾血的桃花簪子。這一柄,成色極其普通的桃花簪,經過水泡、經過摔裂,飽經風霜而顯破舊。錦月手不住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