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紫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片刻,兩宮婢扶著銀發老人顫巍巍出來,身側跟著方明亮,后面還有兩個婢女,一人手持黃銅雕青蓮紋香爐,一人捧著鵝卵石暖袋。
錦月余光輕掃一眼,正對上太皇太后落座之際向她掃來的冷肅目光,脊背立刻埋得更低了,屈膝跪下去——
“奴婢徐云衣,叩見太皇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太皇太后鼻間輕出了口氣,沒說話,抬了抬手,方明亮公公便替她道了聲:“起吧……”
錦月垂首低眸地小心謹慎起身,不敢出一點錯漏,靜待吩咐。
殿中片刻靜默,方明亮又說:“跳吧,別耽擱了……”
錦月本以為太皇太后會說些什么、問些什么,不想一來就直接讓她跳。難道,她真是讓自己這個半罐子水來跳舞給她看?宮中并不缺舞姬啊……
錦月猜不透,當然更不敢問,雙袖一舉、翩躚而起,起舞間瞥見座上的老人似并沒看她跳舞,單手撐著臉頰、閉目氣息奄奄地休息,精神比之上回在甘露臺看戲時更弱了些。
她穿著深褐色緞子打底、刺繡銀竹枝文的深衣,領口袖口用深青色混合銀絲滾了壽字紋,滿頭銀發間也只戴著一朵翡翠金南珠的佛手花形簪,露在外肌膚起皺泛黃,仿佛曾經美麗的花朵經過風霜摧殘,精華盡逝,只剩皺巴巴的枯黃軀殼。
太皇太后整個人都裹著一層哀戚之色,那日錦月在她身上所見的將死之氣,仿佛越發重了。
轉眼已跳了近兩刻鐘,錦月有些受不住,方明亮見錦月吃力,便揮揮手,讓她退到一旁站著。
錦月如蒙大赦,兩腿發軟地躬身侍立一旁。殿中寂靜,只有黃銅雕花香爐的熏香白裊裊的煙升騰、彌漫。
四婢女左右各一雙地給太皇太后錘腿揉肩,一直伺候到將近午膳十分,方明亮斜望了眼殿外日晷,將近午時了,便躬身得了太皇太后之后,讓人上膳。
魚貫而入的婢女將圓桌擺了滿,各式各樣都是珍饈琳瑯滿目。
布菜、舀湯、盛飯,伺候的婢女雖多,卻無一絲凌亂、沒一點聲音,只有誘人的香味四散,滲透屋里各個角落。
錦月掃了眼桌上的菜,每一樣都叫得出名字、吃過,而今想來,當初丞相府的日子過得也當真奢華。
“唉……都撤了吧。”太皇太后看一眼,揚揚手厭道。
方明亮立刻跪了下去求道:“太皇太后娘娘,您這幾日飲食稀少,就算不為自己,也要看在皇上、皇后、太后和諸位皇子公主的份上,保重鳳體啊!”
他大著膽子雙手捧了碗濃稠的八珍黑米粥,呈上——“太皇太后娘娘,進些吧!”
太皇太后斜眼一看便擰緊了眉頭,拂袖一推:“哀家說了,不吃!”
整個粥碗摔在地上,滿屋子伺候的姑姑、宮婢都應聲跪下去,錦月也不敢慢半拍,膝蓋雖是磕在羊絨毯上,卻也生疼。
“太皇太后娘娘息怒……”
“太皇太后娘娘息怒……”
奴才們瑟瑟發抖。
太皇太后掃了一屋子奴才,更覺厭煩,枯槁的手顫顫指他們:“你們成日只知道說息怒、保重鳳體,哀家都聽得生厭了,有誰走了心、懂哀家的心了?都是一群,假模假式的狡猾奴才!”
方明亮聞言渾身一顫,跪趴在地上發抖什么也不敢說。
方才粥碗剛好滾到錦月跟前,錦月大氣不敢出,只怕發出半點聲響讓老人響起還有這么個從東宮來的奴婢在。
可還是晚了,頭頂上移來一道冷肅的目光。
“你,過來。”太皇太后說。
錦月渾身一凜,膝行上前幾步,垂首跪在太皇太后跟前。“奴婢在,太皇太后但請吩咐。”
老人掃了一眼錦月。“你起來,給哀家布菜。”
錦月心中咯噔一聲,小心翼翼站起來,掃了一眼桌上四十九道菜,燒、燉、煨、煮樣樣俱全,色形精美,若是換個平常人只怕連認都不一定認得是什么東西。
錦月小心拿起如意柄銀勺子,先挑了道酸筍雞皮湯,小心盛了半碗,跪地呈上。
“太皇太后娘娘請用……”
白白的熱氣氤氳,碗中酸筍雪白點翠,雞皮杏黃糯香,湯鮮美又不覺膩,開胃爽口。
這是錦月多年前最愛喝的。
一陣令人膽戰心驚的沉默,湯還燙著,錦月手指燙得有些發痛了,卻不敢動分毫,太皇太后才終于一揚手,讓方明亮來接過,喝了兩口。
方明亮又小聲告知錦月:“再布兩道。”
錦月又起身挑了一道五香鱖魚,一道山珍蕨菜,不想太皇太后竟然都讓方明亮接了,一語不發、顫巍巍的吃了幾口,滿屋子奴才都覺驚奇。
等太皇太后吃罷,端起筍湯竟突然老淚縱橫、哀傷不已——
“弘允,最愛喝這筍湯……”“哀家的允兒啊……”
太皇太后忽然哀哀痛哭起來,方明亮怒嗔了錦月一眼。
錦月嚇得忙跪在一旁、以為大禍臨頭。
卻不想太皇太后抬抬手,讓她起來。
從康壽殿出來,錦月渾身繃緊的神經才驟然一松,險些站立不住,這時背后有人叫住她,是公公方明亮。他早沒了方才的怒目,變得比早上更加客氣了。
“云衣姑娘留步。”
錦月福了福身,頷首道:“方公公。”
方明亮笑呵呵,揮手讓背后的小太監捧上食盒給錦月,說是太皇太后賞賜,錦月跪下雙手接了。
“多謝公公。”
方明亮將錦月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見她素挽著的頭發因跳舞和午膳那番折騰微微有些亂,粗布衣、葛麻鞋,明明是宮里奴婢最低等的打扮,穿她身上竟有種特別的素凈美,讓人生出幾分好感。